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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沙遗刃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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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炉馆群英聚首 五英展再现江湖
    陕北的风是刚烈的,不似江南那般静谧和煦,正如八百里秦川养育出的英雄豪杰,在历史的进程中留下属于自己的浓墨重彩,泼洒属于热血男儿的英雄豪气。



    这旷野的风尽力发出雄壮的呼啸,无处可使时便转为偃旗息鼓的长鸣。蒙蒙的雾笼罩着层层黄沙,天上没有几颗星星。



    循着狂风而行,风的尽头是一座极为寻常的小酒馆,上下两层,小巧而不脏乱,锃亮的招牌刻着“回炉馆”三字,空气中透着淡淡的酥油熏香,显出几分干净与闲适。



    透过浆纸糊紧的窗面,窗外飘着茫茫大雪,被大风裹挟出刺骨的寒意。



    俗话说得好,商人重利轻别离,可这场大雪让走私关外皮货的商队都被迫在此滞留,也让常客稀少的酒馆在这漫漫长夜里,依旧灯火通明,宾客满座。



    小酒馆的幕后老板甚少露面,平日由王二麻子主事生意。王二麻子是店里的账房先生,瘦瘦高高,带着两撇八字胡,两手总兜在袖子里,见谁都和和气气的,面带春风,左右逢源。



    显然多于平常的宾客让他在喜悦之余也生出些许危机感,此时正暗自思忖:“今个既没听说有什么权贵莅临,又离年关差着不少日子,怎么难得的大雪天里,来了这许多客人?”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小店里坐着的许多人物,单单是存活于世的消息,就足以让很多人夜不能寐了。



    规矩的说,小店也不算太小,客房四间,雅座八桌,柜台后悬挂破碎的“崇“字年历,被沙尘侵蚀的只剩半边,不知是无钱更换,还是因为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没人顾得上在意这个。



    开在边陲地带,平日里只有赶上镖局过境或是军队驻扎,才有的大赚一笔。酒旗在风雪中露出“崇祯三年制“的模糊印记,十三年时光荏苒,想来小店也是饱经风霜。



    而今日虽是高朋满座,却是派系众多,衣着迥异,神色肃穆,彼此之间并无嘘寒问暖,大多都是生面孔,不说王二麻子,就连两名闲余店伙的眼里也充满了好奇。



    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直挺挺的站在二楼客房外,双目凝视着正门口的来往行人。这汉子剑眉星目,一头赤发乱糟糟的蓬在额前,双目炯炯,显出几分不怒自威。他来住店已有半月有余,鲜少出门。除了偶尔叫店伙进来端盆热水,打扫打扫床铺,几乎成了一尊石佛,无口无心,亦无表情。



    王二麻子起初琢磨,或许是某位成名的官爷来追查逃入大漠的嫌犯,可有次他端着热水进到房里,地上径直摆着两口雕饰考究的大箱子,足有一人多长,绣着金丝龙纹,再联想这大汉处处谨慎的行事作风,比起官差,这可更像是卷款跑路的江洋大盗。



    不管是正是邪,或官或匪,于小店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小店不过挣一份辛苦钱,盛世或乱世,好人或贼人,人总是要住宿,要吃饭的。况且官与贼,本为各自立场行事,在边陲地带,或许只剩下名份上的区别了。小店的客人本来也是鱼龙混杂,来来往往,王二麻子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汉子有了动作,他迈开大步,如履流星,两只拳头握得紧紧,在一桌和尚面前站定。



    这桌和尚是下午才到的,一行四人骑着骆驼,黄眉碧眼,不忌荤酒,服饰也与中原和尚大相径庭。为首的带着黄色头巾,蓄着一缕辫子,说着很不利索的汉话,其余三人全是光头,头上用香烛烫出一个十字。人人背着一个黄布包裹,腰间的转经筒镶嵌着可怖的骷髅鬼面。



    那黄巾人用店伙听不懂的俚语轻声向三个光头说了句什么,三人垂目,两手在身侧摆出一奇怪的手势。他扭过身,抬头问那大汉:“阁下便是关中来的客人?”



    大汉点了点头,伸出一只手,紧握的拳头打开,竟是一只白润剔透的俑状小人,头部隐隐泛出青碧晶亮的光彩,显着富贵迎人。



    黄巾人也不多话,接过玉俑,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神色如常,像是没嗅出什么奇异味道,又摆在眼前仔细端详,小俑隐隐含着波浪纹理,背部透着丝丝殷红。



    “不错,是正宗的象牙玉,久闻孙将军治军有方,赏罚分明,此物当渡秦川十万冤魂。秦统领,方便借一步说话?”黄巾人说这话的时候,两眼骨碌碌的打量着店里剩余的其他人,连定在账台好似一棵树的王二麻子,也没逃过他的眼。



    文韬比了个手势算作“请”,带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国虽不国,又岂容奸人当道,与外族谋我疆土?可笑可笑”说话这人说着说着,竟真的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绵延不断,震得梁上灰尘都颤颤飞舞,最后似乎是被刚刚塞入嘴中的烧鸡呛到,才咳嗽着停止了笑声。



    这人几乎是与赤发大汉前后脚住进店里的,不同的是他几乎整日都在外面奔波,只有深夜才回店里休息。和店伙尊而不近,和而不亲,给赏钱大方得体,出手阔绰,颇有大家风范。



    奇怪的是,他似乎极怕被人认出来,一副铁青的夜叉面具整日焊在脸上,穿着也是非黑即灰,并无繁杂修饰,也没有任何首饰与鲜明特征,仿佛除去面具,他就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显得极为神秘诡异。



    今夜他早早伫立大堂,叫了二斤竹叶青,一碟酱牛肉,一碟烧鸡,两根水嫩脆爽的小黄瓜切成片装在盘里,自酌自饮。似乎全然不知,刚才那段话说完,已有不少人暗自盯上了他。



    “说得好!乱世将至,大丈夫生于天地,自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岂能效仿朝堂之上那帮磕头虫!老白,给这位仁兄送坛上好三煞酒,记在我账上!”说话的是严逸飞严公子,腰间的玉佩刻有镇压流民的军功铭文,他可是小店的常客,跑堂老白也连声应和跑去上酒。



    严老令公作为附近蒙恩镇里唯一大家族的领袖,无论是财富还是威望都在当地首屈一指,这等荣光自然也世袭在了严公子的身上。而作为镇上唯一的酒馆,回炉馆自然也成了严公子及时行乐的不二之所。



    不过他可不是坊间常见那种沉湎于酒色的寻常富家子弟,严老令公的乐善好施和小严公子的广结英才,可都是远近闻名的。若是严逸飞荒淫无道,想必他那两位亲弟兄不会让他继承人的地位坐的这般稳重实在。



    宝剑显锋芒,美酒浇哀愁,英雄,往往都是剑中豪杰,酒中恶鬼,不喝酒的人,又怎么能称作是英雄?



    所以,严公子自然而然的隔三差五,就请上一位又一位的有能之士来店里坐坐。不过,这远近皆知的豪爽性格,也让不少人打着结交的名义骗吃骗喝,小严公子经历了这般几度春秋,反倒练就了一番洞察英杰的火眼金睛。



    英雄往往有个好胃口,话本里的英雄往往也要点上几斤女儿红,两大碟酱牛肉。严公子自幼在民风彪悍的秦都长大,看不惯吃烧鸭烧鹅的水乡人,真正的大英雄哪有吃进嘴里还要吐出来的道理?英雄人物就得吃大块大块的牛羊肉,蘸上热蒜油辣子,坦荡下肚,无愧天地。不然算得上哪门子英雄呢?



    不过今天事情来的蹊跷,严逸飞早早坐到大堂,孤身一人,不喝酒,要了一碟手抓羊肉,肥是肥,瘦是瘦,吃的十分仔细。严公子撕羊肉时,筋肉纹理皆沿肌理断裂,足见指尖功力。这面具人来的内敛,本不是小严公子乐于结交的一类,不过刚才那段话说完,似乎严公子对他青睐有加。



    “这位仁兄可谓气宇非凡,莫非也是为了传说中百谷将军的密藏而来?”



    随着严逸飞话音刚落,酒馆中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这百谷将军便是昔日名满天下的大明督师孙传庭,字白雅,号百谷,与各地流寇交战多年,百战百胜,屡立奇功。崇祯九年任陕西巡抚,他在榆林组建秦军,在子午谷俘虏初代闯王高迎祥。然大明外忧内患,气数难续,崇祯十六年,李自成领十万大军围攻孙传庭,百谷将军战死沙场,世人皆悲。



    所谓树倒猢狲散,但百谷将军组建的秦军都是三秦子弟,民风彪悍,同根同源,秦军残部依然保持着极强的凝聚力,随时等待德高望重的领袖振臂一呼,带领秦川儿郎再度统治战场。



    而就在孙传庭身亡不到一月,江湖中传出风声,说百谷将军临终前眼看大明不得民心,有此一难,特将毕生战争中的积累所写的治军兵法与清缴民兵所得的金银辎重都藏在秦军亲信手中,预留给孙氏兄弟,以图力挽狂澜,复兴大业。



    同年十月,李自成攻破西安。孙夫人张氏率孙家二女三妾投井自杀,年仅八岁的幺子孙世宁被一老翁收养。秦军残部隐入西北大漠,长子孙世瑞不知所踪。



    世人皆知百谷将军戎马一生,专精用兵之道;恰逢乱世,各方势力风云变幻,或许有这兵书财宝相助,便能在风起云涌中混一杯羹,成一方诸侯。



    悲拗面听到严逸飞有此一问,心下也是一凛,不声不响,只是微微抬眸凝视着大堂立柱上的刀斧旧痕,那是去年马贼劫掠的遗迹,隐隐约约还有暗红色的斑纹点缀其上,不知曾是何人的鲜血飞溅。



    王二麻子飞步走到两桌中间,连声赔笑:“破落小店,莫谈国事,严公子,您是回炉馆的常客,今个我做东,给您送只烧鸡!”



    说罢,王二麻子走向后厨吩咐,大堂中央的火塘正用断裂的枪戟木柄作为柴架,大火烧得正旺,炭火中偶尔露出未熔的箭镞。



    严逸飞轻声一笑,见夜叉面没有应答的意思,也自顾自喝酒吃肉。



    文韬仿佛对这乱象毫不在意,头也不回的缓步上楼,那黄巾和尚顿了片刻,朝两侧随从使个眼色,独自一人跟随而上。



    而在回炉馆的角落,一对爷孙两人却看得饶有兴味,小女孩不住发问:“爷爷,刚才火光照到那人脸上,他的面具怎么在哭呀?”



    这老头面目慈祥,衣着简朴,他用木棍轻点地面,炭火中的箭镞突然立起,在灰烬上投射出五个晃动的影子:“宣德五年,五具无名尸从黄河水底浮起,面上分别覆着喜怒哀乐愁五色陶俑,悬停河心数日不坠——这便是五英展的前身。随着河水浮沉,五具无名尸也消失无踪。百年来众说纷纭,久而久之,倒也成了一桩悬案“



    说罢,他忽然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袖口不慎落下一枚锈蚀的永乐通宝,正面却刻着蓟辽督师袁崇焕的“焕“字。



    “而就在去年,突然有人打着五英展的称号重现江湖,惩恶除凶。这五英展武功高强,行事谨慎,对外皆以面具示人,且兵器各异,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每人面上纹饰不同,在火光下还能映照出特殊的表情,对应的就是喜怒哀乐愁!爷爷,我记得对不对?”小女孩开心的回答,一脸得意的笑。



    牛鼻子老头露出赞许的目光,伸出大手鼓励式的拍拍小女孩缠起的发髻,女孩的一席红衣在火光下烧灼的更加热烈,映出几分未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