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两分钟换好四个轮胎后,谢理书就把机器人司机从车上拽下来,和小布一起跨进驾驶室,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在这片城区的街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障碍物。从建筑残骸,到报废汽车,再到被掀飞炮塔的坦克车身,最后是那些被黑灰掩埋的弹坑,每一处都是四十年前的那场大战的痕迹。
想在这样的地方开轮式车辆,没有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术是不可能的。谢理书自从长高到脚可以够得着四轮摩托的油门后,就经常帮果哥在这个地盘开车,因此可以不减速地通过这片区域。
谢理书一边回想着刚才的遭遇,一边尝试从中缕出些蛛丝马迹。
“刚才那个老人,肯定是望为光。干,我经常在清律会的那块大屏幕上看见他,还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他面对面交谈。他怎么会来见我?他可是清律会的会长,怎么会冒着危险来到清律会的势力范围之外?”
刚才的老人,正是清律会的会长。作为这片超大城市群的最大组织的头号人物,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但知道他长什么样的人,除了清律会会员以外寥寥无几。
因为在现在的这个世界,视觉信息的传播难如登天。黑灰破坏了所有的民用电子设备,即使是手绘画和拓印,也必须不间断地进行保养,否则逐渐堆积的黑灰会像碳素墨水一样把所有的信息全部销毁。
幸亏从谢理书的帮派基地勉强能够看清清律会的大屏幕,让谢理书提早得知了望为光的长相,才让谢理书没有下杀手。
“不,望为光怎么可能把自己置于这么明显的危险之中呢?他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说不定刚才那的晕倒都是装的。”
略微思考后,谢理书很快就确定了刚才望为光绝不可能真的就这么昏过去,刚才的那个昏迷只能是他装出来的。
“.…..那只能说他是个真正的怪人了,比我和何老太婆还怪。”
谢理书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异类,但是一个巨无霸组织的首领亲自来一个会外的小人物面前表演作戏,这抽象程度莫说是自己,哪怕是在旧世界的娱乐作品里也是难以找到的。
何老太婆就是何萍,她是这几座卫星城废墟里最大的帮派——何帮的老大,也是除清律会以外唯一拥有媲美旧世界的医疗能力的组织。
为了拯救自己身患重症的帮派成员,他找何帮接了这场任务,来换取宝贵的医疗资源。
谢理书看向后视镜,没有清律会的人追来。但他却皱起了眉头,这次任务完全偏离了预期,他确信自己卷入了一场未知的事件中。
何萍的说法是:清律会领地内的一座桥梁塌了,水运超了负荷,但是清律会的一部分高级会员们等不及,就决定让奢侈品运输车绕道到清律会领地之外。其中一辆车的路线,正好穿过谢理书的帮派的领地。
“这是一部分高层的不合规行为,即使是货车被劫,那些高层人也只能自己买单。他们用不联网的老式车,让机器人当司机,都是在害怕出事故被竞争者当做把柄。所以你尽情地让他们‘出事故’,不用担心会有清律会的正规武装力量来找你麻烦。”何萍说。
的确,来的不是正规武装,而是清律会会长——望为光和他的私兵。
不过,从他们的一系列动作来看,他们是真的摆出了一副交涉的姿态,那么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帮派也应该还不会受到打扰。毕竟以他们的实力和手段,直接绑架和杀人远比什么邀请和解说来的高效。
但这让事情更加难以捉摸了,他们为何要这样做?何萍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理书又加了一脚油门,车轮将地面上半凝固的黑灰层卷碎,扬起两条狭长的烟幕。
“臭老太婆,你究竟想做什么?”
两个小时后,何帮领地南大门。
绵延不绝的喇叭声在大门前响彻,大门两侧的警卫不得不用一只手捂住向着外面的那只耳朵。
喇叭声的来源正是那辆清律会的运输车,此时谢理书正用左手肘压在喇叭按钮上撑着头,右手食指勾住一柄手枪的护圈,像西部牛仔一样转着玩。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少有的焦虑。
终于,两侧的警卫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一样,迅速地从警卫室中出来,同时按下了大门两侧的按钮。
厚重的大门开始向两边移动,中间的缝隙逐渐变宽。大门刚刚打开到勉强够一辆车通过的空间,谢理书就一脚油门冲进了何帮。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占地广阔但层数不高的建筑,在旧世界它是一座会展中心,当时它因为大胆使用金属线和金属片作为主要装饰,而被社会用“突出人类工业之美”的评价称赞。现如今,那些细金属线早已全部断裂,金属片落得满地都是,只剩下被黑灰染黑的水泥外墙,就像它所象征的人类工业一样凋敝落花。
货车碾过早已没有植物的花坛,压得地上的金属片吱吱作响,直冲会展中心大门。最后,在距离大门仅五米的地方,货车才猛地刹住。
大门两边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兵,而大门的正中央前,一个老年妇女正在悠哉的抽着烟,烟头的火点燃了空气中的黑灰,变成了一颗颗火星子,被微风吹得四处飞舞,
刚刚她从大门里出来时,货车正直直地朝她冲来,但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仿佛要和货车来一场硬碰硬。
“何萍!你个混账,为什么不提前出来接应?!”谢理书撞开车门,跳下车,朝着何萍大喊。他手里握着的手枪装着异常巨大的自制消焰器,后面的击锤已经被扳下。
若是换做平时,两旁的卫兵早就端起枪对着来者开火了,但何萍提前下过了命令,今天不准主动开枪。
“理书啊,真是抱歉,今天政务太多了,所以不能提前来迎接你。请见谅。”何萍把香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下时,带着被点燃的黑灰像流星一样落到地上,然后被何萍踩灭。
“放屁!你今天还能有事比这个重要?这可是牵扯到清律会的事,你还敢把我关在门外半个小时。要是有清律会的追兵追过来,你的何帮就别想要了!”
“无所谓,在何帮的地盘,即使是清律会也得给我几分面子。”何萍又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这点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你的保证就像太阳一样,人人都说有,但从来没人见过。”谢理书用手枪指向天上,这片被尘霾笼罩了四十年的灰色天空从来没有放晴过。
接着,谢理书拿出望为光给他的终端,质问道:“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何萍看着那个终端,一言不发。一阵风吹来,把烟灰吹到了何萍的右边袖子上,顿时,火焰沿着落在衣服上的黑灰迅速蔓延,几乎把何萍的整只右手都包裹了起来。
何萍用左手接过烟,右臂一甩,那些火焰就随着黑灰被甩到了半空中。火焰再点燃空气中的黑灰,迅速壮大,仿佛一张火焰帷幕。但很快,火焰就因为黑灰的耗尽而熄灭。
“这里抽烟不方便,我们先进屋吧。”何萍重新含住香烟,转身向室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