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炊烟在萧邑上空盘旋,像是蒙在伤口上的灰布。子昭推开邑宰府斑驳的木门,麻履踏入街巷的瞬间,湿冷的泥浆便从草鞋缝隙里渗了进来。他低头看去——这哪里是路?分明是混着马粪与烂叶的泥潭。
两侧土坯房歪斜如醉汉,茅草屋顶塌了大半,露出竹篾编成的骨架。一个跛脚老翁蜷缩在门洞下,正用陶片刮着树皮——那是最低等的“柘树”,春秋饥荒年景里,只有快饿死的人才会啃食它的苦根。
三五个孩童赤着脚追打跑过,肋骨在单薄的胸膛下清晰可数。他们争夺的“玩物”是一串晒干的蝗虫,为首的男孩把虫串高高举起时,子昭看见他小臂上溃烂的鞭痕。
转过街角,本该是市集的地方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焦土中半埋着半片残缺的陶豆,花纹是玄鸟衔穗的样式——那曾是古萧国的图腾。
“上月楚人来抢粮,烧了半个市集。”老仆在身后低声道,“剩下的人……都去挖观音土了。”
一声惨叫突然刺破晨雾。
子昭循声望去,见两名佩短剑的吏卒正将老妇踹翻在地,粗麻袋里的粟米撒了一地。
“官爷!这是留给孙儿吊命的粮啊!”老妇额头磕在石板上,血混着泪糊了满脸。
“赋税再加三成,是叔孙大人的命令!”吏卒的革靴碾过老妇手指,捡起沾血的粟米袋,“再闹,送你家小子去郢都当人牲!”
子昭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原身的记忆汹涌而来——去年冬至,正是这群人当着他的面,把抗税的庶民绑上祭台,剜心献给了楚国的雷神。
他正要上前,忽然瞥见巷尾闪过一道青衫身影。那人戴着竹笠,却在转身时露出腰间一枚玉璜——形如裂开的龟甲,正是《萧邑志》中记载的“嬴姓巫祝”信物。
老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那是申无咎!嬴姓遗民的头人,专教唆贱民抗税的狂徒!”
子昭抬手止住老仆的话头,径直走向吏卒。当他的影子笼罩在两人身上时,对方甚至懒得抱拳:“邑宰大人也想替这老货求情?”
青铜剑铿然出鞘,却不是来自吏卒的腰间——子昭夺过最近那人的佩剑,反手钉入装粮的牛车。剑刃贴着吏卒耳畔掠过,削下半片带血的左耳。
“告诉叔孙敖。”他碾着地上惨叫打滚的吏卒,声音比剑锋更冷,“从今日起,萧邑的赋税——我说了算。”
吏卒的惨叫声在街巷中回荡,周围的百姓纷纷从破败的房屋中探出头来,眼中既有惊恐,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子昭站在泥泞的街道中央,手中的青铜剑还在滴血,剑锋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邑宰大人……”老仆颤声提醒,“叔孙氏不会善罢甘休的。”
子昭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百姓。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压迫与欺凌。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这些人,本该是他的子民,却在权贵的压榨下活得连蝼蚁都不如。
“把粮食还给这位大娘。”他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吏卒捂着流血的耳朵,颤抖着将粟米袋递给老妇。老妇接过袋子,眼中满是泪水,却不敢抬头看子昭一眼,只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子昭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踩着吏卒的断耳走向邑宰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叔孙氏的报复很快就会到来,而他必须在此之前做好准备。
邑宰府的书房内,一盏青铜油灯在案几上摇曳,将子昭的影子拉得老长。老仆跪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声音低沉而急促。
“大人,这是近半年的赋税账目。”老仆将竹简摊开,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刻痕上划过,“叔孙氏以‘备战’为由,将赋税加征至五成。百姓连口粮都留不住,只能挖观音土充饥。”
子昭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些刻痕像是无数道鞭痕,抽打着他的神经。他伸手抚过其中一行:“这是什么?”
“上月,叔孙敖强征了城南三百亩良田,说是要建‘军粮仓’。”老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可那些粮食根本没进仓,全被他运去了郢都,换成了楚国的丝绸和玉器。”
子昭的指尖在竹简上顿了顿,忽然问道:“萧邑的粮仓还有多少存粮?”
老仆苦笑:“名义上还有两千石,可实际能调用的……不足五百。”
“五百石?”子昭的眉头紧锁,“萧邑有三千多口人,这点粮食连一个月都撑不过。”
老仆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而且……楚人最近频繁越境劫掠,烧了三个村子,抢走了大半存粮。戍边的青壮死伤惨重,剩下的也都逃了。”
子昭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竹简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冷风裹着远处的哭喊声灌了进来。
“楚人又来了?”他盯着远处升起的黑烟,声音冷得像冰。
老仆跟到他身后,低声道:“是。今早刚传来的消息,楚军一支百人队越过边境,烧了西边的李家村。村里的人……没一个活口。”
子昭的手指扣在窗框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原身的记忆——那些被楚人掳走的青壮,被当作人牲献祭给楚国的雷神;那些被烧毁的村庄,焦黑的尸体堆成小山;那些逃难的流民,饿死在荒野中,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戍边的青壮还剩多少?”他问。
“不到两百。”老仆的声音里带着绝望,“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子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萧邑的困境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内有权贵盘剥,外有强敌劫掠,百姓在夹缝中求生,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叔孙氏呢?”他忽然问,“楚人劫掠,他就没有一点反应?”
老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讥讽:“叔孙敖巴不得楚人多抢些。每次劫掠后,他都能以‘备战’为由加征赋税,中饱私囊。”
子昭冷笑一声,转身走回案几前,将散落的竹简一一捡起。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思考什么。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老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子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那些刻痕像是无数道鞭痕,抽打着他的神经。忽然,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上——那是原身用性命换来的证据,记录着叔孙氏私吞军粮、强占民田的罪证。
“老伯,”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去把申无咎找来。”
老仆愣了一下:“申无咎?那个嬴姓遗民的头人?他可是……”
“我知道他是谁。”子昭打断他的话,目光如刀,“但现在,我们需要他。”
老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恭敬地行了一礼:“是,大人。”
子昭看着老仆退下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上的刻痕。窗外的风更冷了,远处的黑烟渐渐消散,但哭喊声却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内忧外患……”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我看看,这盘死局,能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