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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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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叩玄妙阁
    民国十二年三月初七的上海闸北,雨像掺了煤灰的墨汁,泼得青石板路泛起油光。



    陈九溟跷腿躺在柏木棺材盖上,烟枪里的印度鸦片混着檀香,在玄妙阁的梁柱间织出一张昏黄的网。



    纸扎的童男童女垂首立在阴影里,惨白的脸颊上两团朱砂晕开的胭脂,被漏进的雨丝染成血泪般的暗红。



    “咚!咚!——哐!”



    捶门声混着雷暴炸响,供案上的白蜡烛应声而倒。陈九溟的灰蓝义眼在黑暗中闪过一线金光,那是移植的西洋“荷鲁斯之瞳”在躁动。



    他慢悠悠吐出烟圈,烟枪往棺材板一磕:“打烊了,死人等天亮再埋。”



    “陈老板!棺材……棺材里的在挠板子啊!”门外人嗓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竟是用头撞起门来,“再加五十现大洋!求您镇住这煞星!”



    陈九溟腰间的厌胜钱突然叮当作响。



    那是七枚铸着饕餮纹的青铜钱,碰在一起似冤魂呜咽。他翻身落地时,棺盖上的烟灰簌簌抖落,露出底下用朱砂画的镇尸符——符咒残缺的一角,分明是被人故意刮去的。



    门闩刚抽开半寸,一个浑身湿透的锦袍胖子便滚进来,后头四个短褂汉子抬着口描金黑棺。棺材缝里渗出的黏液在地砖上滋滋作响,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周会长?”陈九溟眯眼打量这个闸北商会的头面人物。上月这胖子刚给新死的姨太办了冥婚,二十四个纸扎佣人烧得火光映红半条街,此刻却像被抽了脊梁骨般瘫在棺材旁。



    “开棺。”陈九溟的烟枪挑起周世昌的下巴,“先说清楚,尊夫人怎么死的?”



    “吞、吞鸦片自尽……”胖子脖颈上的肥肉在颤抖。



    “自尽?”陈九溟突然冷笑,烟枪头猛地戳进棺缝一撬,“吞鸦片死的七窍流黑膏,您家这位——”棺盖轰然掀开的刹那,腐臭味炸了满屋,“——指甲缝里可沾着槐树阴根土!”



    棺中女尸穿着大红蹙金喜服,肿胀的皮肤下鼓起鸡蛋大的肉瘤。暴长的指甲抓得棺内壁木屑纷飞,心口处竟插着半截生锈的钟表齿轮!



    陈九溟的右眼突突狂跳,荷鲁斯之瞳的灰蓝虹膜中,倒映出女尸腹腔内藤蔓般的黑色触须。



    “天地厌胜,百无禁忌!”



    墨斗线从纺锤中激射而出,沾了陈九溟指尖血的丝线在空中结成八卦网,将女尸兜头罩住。



    周世昌连滚带爬往后躲,却被陈九溟一脚踩住袍角:“劳驾会长的麒麟血镇个场子。”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食指已被桃木钉刺破,血珠滴在墨斗线上竟燃起幽蓝火苗。



    女尸触须触到火光,发出老猫被踩尾般的尖啸。



    “十三幺!”陈九溟朝供桌底下厉喝。一个一尺高的纸人哧溜窜出,关节缀着的铜钱哗啦作响。



    它脸上画着媒婆痣,纸手扒着棺沿朝女尸心口的齿轮猛嗅,突然转头对陈九溟比划——左手三指蜷曲,正是茅山厌胜宗示警的“三煞临门”手势。



    女尸就在这时暴起!



    腐肉撑裂喜服,黑色触须绞断墨斗线。十三幺被掀翻在地,纸脑袋磕到香炉,竟趁机抓了把香灰塞进嘴里。



    陈九溟咒骂着甩出青铜镇尺,饕餮纹咬住女尸天灵盖的刹那,十三幺突然膨成球状,纸嘴张开到骇人的弧度——“嗷呜!”



    地煞黑雾被纸人鲸吞入腹,玄妙阁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十三幺噗地吐出一枚沾血的日军肩章,滚到周世昌脚边时,金属徽章上“关东军驻奉天守备队”的铭文清晰可见。



    陈九溟的烟枪压上胖子颤抖的喉结:“周会长,解释下日本人怎么掺和进你家阴婚?”



    窗外猛地炸响惊雷,雨幕中传来报童嘶哑的叫卖:“号外!直奉前线三百奉军一夜白头,张大帅悬赏千大洋求神医——”



    话音未落,电话铃疯了似的响起。



    陈九溟抓起听筒,那头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混着带东洋腔的冷笑:“陈老板,大自鸣钟的齿轮生锈了……就像周夫人心口那枚。”



    荷鲁斯之瞳突然灼烧般剧痛,陈九溟在眩晕中看见幻象:租界钟楼的齿轮间渗出黑血,藤蔓般的触须缠住报时铜钟,钟摆上倒吊着个穿长衫的男人——那人的怀表链子,分明与陆怀真今日所戴一模一样信,“记得带上您的厌胜钱……和那个贪吃的小纸人。”



    忙音响起时,十三幺正趴在日军肩章上啃咬,纸牙磕出火星子。陈九溟拎起它后颈时,瞥见它肚皮上浮现的血色符咒——竟是陆怀真白日所用机关术的变体!



    周世昌趁机想溜,却被陈九溟的墨斗线缠住脚踝。



    “周会长这出戏演得妙啊。”烟枪头挑起胖子衣襟,露出内袋里半张烧焦的纸——是日本正金银行的汇票存根。



    “您那姨太根本不是自尽。”陈九溟捻起存根,上面的金额足够买下整条弄堂,“她是被您献给日本人的‘容器’,用来养地煞的吧?”



    胖子发了狠,用他那肥硕身躯撞翻棺材,女尸残骸泼洒出腥臭黏液。陈九溟闪避时,周世昌袖中滑出匕首直刺他心口——刀锋却在触到厌胜钱的刹那崩断。



    “忘了说,厌胜钱沾过朱元璋陵的守墓尸油。”陈九溟抬脚将胖子踹进棺材,墨斗线缠上他脖颈,“劳驾会长躺进去,给您夫人赔个罪。”



    棺材盖合拢的闷响中,电话铃再次炸响。陈九溟接起时,只听到陆怀真带笑的声音:“陈老板,您家纸人偷吃地煞的模样……和1921年武昌码头时一样馋啊。”



    闪电劈亮玄妙阁的瞬间,陈九溟看见窗外雨巷尽头立着个撑伞人影——伞面上绘着走马灯,灯影里正是十三幺偷吃香灰的画面!



    子时的梆子声混着雷声滚过闸北。陈九溟掀开棺材盖,周世昌已变成具干尸,七窍中钻出槐树根般的黑须。他剖开胖子心口,取出的却不是心脏,而是一枚刻着菊纹的青铜齿轮。



    “藤原信……陆怀真……”陈九溟将齿轮扔进铜盆,倒上尸油点燃。火苗窜起时,十三幺突然扑向盆中,纸手捞起齿轮塞进嘴里。



    荷鲁斯之瞳在这一刻剧烈震颤,陈九溟透过火焰看见走马灯的幻影:1937年的四行仓库浓烟蔽日,自己浑身是血地攥着陆怀真的怀表,表盖上刻着“1923.3.7”。



    雨更大了。



    玄妙阁的招牌在风中吱呀摇晃,映出对面屋顶上一闪而逝的金属反光——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镜头后的独眼男人正抚摸怀表,表链上系着半枚厌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