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沥，沈长欢跪在青石板上，膝下寒气顺着骨髓往上爬。她盯着嫡姐沈明玥裙角晃动的金丝牡丹，那绣线里掺着孔雀羽，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欢妹妹这双手，倒比伶人还会演。“沈明玥捏着绣帕掩唇轻笑，腕间翡翠镯子叮当作响，“前日才勾着赵家公子赏画，今儿又往王侍郎跟前摔帕子，当真是......“
“够了！“主位上老夫人重重撂下茶盏，青瓷盖在案几上蹦了两下，“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沈长欢垂首盯着青砖缝隙里蠕动的蚂蚁，湿发黏在颈间。三日前她撞破沈明玥与侍卫私会，今日便成了勾引姐夫的荡妇。嫡母林氏好手段，连她贴身丫鬟都成了人证。
“祖母明鉴。“她突然抬头，露出脖颈狰狞的鞭痕，“孙女愿入水月庵修行，只求......“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帕子上洇开暗红血渍。
林氏涂着丹蔻的指甲掐进扶手。这小贱人竟敢提水月庵！当年太子妃就是在那里“病逝“，若让这丫头接近......
“胡闹！“老夫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明日请济世堂的刘大夫来，先治病要紧。“
更深露重，沈长欢蜷在破败的耳房里。月光漏过窗纸，照在她从枕下摸出的银针包上。十二年前乳娘咽气前塞给她的，还有那句“您是天家血脉“。
“姑娘，药熬好了。“丫鬟春桃端着漆盘进来，眼神闪烁。
沈长欢盯着药碗里浮动的油花。附子与乌头的味道，混在苦参里倒不易察觉。她突然咯咯笑起来，打翻药碗扑向春桃：“蝴蝶！好多红蝴蝶！“
尖叫声引来了巡夜婆子。沈长欢披头散发满院乱跑，最后撞进祠堂。她扑在祖宗牌位前又哭又笑，手指悄悄摸向第三块地砖。
“疯了！真是疯了！“赶来的林氏脸色铁青，“快把她......“
“且慢。“老夫人拄着鸠杖迈进门槛，目光扫过沈长欢袖口露出的半截玉镯——那是前朝贡品，她绝不会认错。
......
祠堂的青烟裹着檀香，沈长欢蜷在蒲团上数瓦缝漏下的光斑。昨夜装疯时顺走的族谱就藏在裙裾夹层，泛黄的纸页上“沈崇山“三个字被朱砂圈得刺目——这正是当今圣上给废太子定的逆臣之名。
“姑娘，该喝药了。“春桃捧着漆盘的手在抖，汤药泼出几滴，在青砖上蚀出小坑。
沈长欢突然跃起打翻药碗，赤足踩着满地瓷片起舞。碎渣扎进脚心，她笑得愈发癫狂，趁乱将沾血的瓷片塞进春桃袖袋。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烫伤。
“作孽啊！“老夫人进门便见春桃握着染血瓷片，沈长欢颈间旧伤叠新伤。她浑浊的眼扫过春桃鼓胀的袖口——那里露出半截金丝香囊，绣着林氏的徽记。
三更梆子响过，沈长欢从枕下摸出银针。今日在沈明玥裙摆发现的孔雀羽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靛蓝。她将发簪尾端旋开，取出乳娘留下的犀角片——这是验毒圣物。
羽线触到犀角的瞬间，暗纹浮现蛛网状血丝。沈长欢瞳孔骤缩，这是西域巫医调配的“相思引“，遇体温则化为无形，三月后心脉尽断如猝死。看来林氏不仅要她死，连亲生女儿都算计在内。
窗棂忽然轻响。沈长欢迅速将犀角藏入中衣，却见一道黑影翻入屋内。来人玄色劲装蒙面，眼中寒光如刃，剑锋已抵她咽喉。
“东西在哪？“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青石。
沈长欢佯装瑟缩，指尖银针已抵住他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前世为外科主任，她太清楚哪里能让人瞬间麻痹。
剑锋划破肌肤的刹那，前院突然喧哗。黑衣人眼神微变，收剑欲走，却被沈长欢拽住腕带。细看那玄色锦缎暗纹，竟是御用云龙纹。
“壮士留步。“她压低声音，“可是为佛堂第三块砖下的东西而来？“
黑衣人浑身一震。沈长欢趁机将染毒的孔雀羽线塞进他掌心：“告诉你的主子，林氏在用西域禁药。今夜子时，我要见能主事的人。“
更鼓声近，黑衣人深深看她一眼，翻窗消失在夜色中。沈长欢抚着颈间血痕冷笑，方才那瞬间她已用银针取了对方血样——曼陀罗混着龙涎香，这是大内影卫特有的味道。
次日晨起，侯府炸开了锅。春桃被发现在柴房悬梁，袖中掉出林氏库房的钥匙。老夫人带着人冲进主院时，林氏正在烧一叠边关粮草单据。
“母亲这是做什么？“沈明玥提着洒金裙摆冲进来，腕间翡翠镯突然断裂。满地乱滚的玉珠中，混着几颗刻有北狄文字的金珠。
老夫人拐杖重重杵地：“好个忠烈侯夫人！私通敌国，贪墨军饷，你当沈家祖训是摆设吗！“
林氏踉跄后退，撞翻了博古架。沈长欢躲在廊柱后，看着那尊摔碎的送子观音里滚出密信——正是她昨夜仿造的笔迹。父亲沈崇山的私印，还是她照着族谱拓印刻的。
当夜雷雨交加，沈长欢被押往水月庵的马车突然惊马。车夫是林氏的人，匕首寒光未起便僵在原地——沈长欢早将相思引涂在车帘上。
她在泥泞中爬向悬崖，身后传来马蹄声。玄衣人策马而至，兜帽下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朱砂痣艳如泣血。
“姑娘好算计。“他甩来染血的密函，“借影卫之手除林氏，又故意留线索引我来此。“
沈长欢攥紧袖中银针。雨幕中忽然亮起火把，追兵已至。她猛地扑向来人怀中，在他怔愣间咬破他颈侧：“公子若不救我，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影卫统领身中相思引。“
悬崖边狂风猎猎，楚离扣住沈长欢命门的手突然发麻。少女眼中哪有半分怯意，指尖银针正抵着他死穴。
“你何时下的毒？“
“公子扶我上马时。“沈长欢勾起染血的唇，“此毒名‘长相守‘，每月十五需我亲自施针缓解。现在，劳烦公子送我去个地方。“
远处传来追兵嘶吼：“逆贼之女在此！“
楚离瞳孔骤缩。怀中少女却笑靥如花，将染血的族谱拍在他胸口：“告诉皇上，沈崇山书房暗格里有他当年构陷太子的证据。若我死了，明日这些抄本就会出现在三司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