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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诗歌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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颐和园的夏天
    《颐和园的夏天》



    晨光刚爬上知春亭的飞檐时,十七孔桥的石狮子还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我踩着湿润的青砖往西堤走,柳丝垂落肩头,沾着露水的槐花香沁入肺腑。这座三百年前的皇家园林在夏天总像一幅半干的工笔画,蝉声在叶底簌簌地晕染开来,将朱红的宫墙洇成深浅不一的绛色。



    昆明湖的荷叶是夏日最矜持的舞者。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嫩绿浮在墨色水面上,像绣娘失手打翻的翡翠屑。



    待到正午,阳光劈开水面,整片湖突然涌动起千万柄碧玉伞,层层叠叠舒展成接天的绿云。偶尔有红鲤甩尾搅碎倒映的云影,银鳞与荷叶相撞的脆响惊起一串水珠,坠进莲蓬丛中发出细碎的笑声。



    沿着北岸漫步时,总能遇见摇橹的老船夫。他们竹篙点破粼粼波光,木船载着满船清凉穿行于荷花阵里。船娘戴着蓝印花布头巾,吴侬软语的吆喝惊起苇丛里的白鹭,雪白的翅尖掠过水面,搅碎了倒映的十七孔桥。坐在船头剥莲子,指尖沾满黏腻的甜香,船尾拖曳的涟漪里,仿佛有整座园林的夏天正缓缓流淌。



    长廊的彩绘在正午阳光下愈发明艳。七百二十间轩昂的屋宇像串串珍珠项链,将昆明湖揽在怀中。抬头望去,梁枋上的苏式彩画斑驳陆离,故事里的人物仿佛要从藻井里走出来。卖杏仁茶的老妪推着铜壶从廊下经过,铜壶与青砖碰撞的叮当声,惊醒了趴在栏杆打盹的狸花猫。它伸直前爪抖了抖耳朵,尾巴扫过彩绘的锦鲤,鱼尾纹路霎时活了过来。



    午后雷雨来得急,也去得快。骤雨初歇时,十七孔桥的栏杆挂满水晶帘,荷叶上滚动的雨珠折射出万点银光。残荷在风雨中低垂,像极了垂首忏悔的仕女。



    待到云开日出,湖面浮起金色的碎锦,一只蜻蜓立在残破的莲蓬上,翅膀上的水珠折射出整个世界的倒影——那里面有朱红的宫墙,苍绿的垂柳,还有游人脸上被雨水洗亮的笑靥。



    傍晚时分,佛香阁的轮廓浸在玫瑰色的晚霞里。铜铸的宝顶在暮色中泛着暗金的光,香炉峰的云霭被染成淡紫。十七孔桥的影子斜斜地躺在湖面上,像一柄断剑刺入水中。



    卖糖葫芦的老汉摇着铜铃从桥上走来,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在晚风里透出酸甜的气息。几个顽童追逐着泡泡跑过桥洞,彩色玻璃般的泡泡撞碎在水面,惊醒了沉睡的锦鲤。



    夜幕降临时,颐和园褪去华丽的衣裳,变成一首朦胧的诗。湖畔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荷叶间流淌。青蛙蹲在菖蒲叶上鼓噪,萤火虫提着绿色的灯笼在芦苇丛中巡游。



    我坐在知春亭的石凳上,看月光把十七孔桥的栏杆浇铸成银白的水晶。远处传来三三两两的谈笑声,混合着荷香与晚风,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轻轻裹住整座园林的夏夜。



    这座承载着太多帝王将相故事的园林,在夏天却成了最寻常的人间烟火。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棋子落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惊飞了蝉鸣;穿汉服的少女举着自拍杆转圈,裙裾扫过满地斑驳的光影;卖冰镇酸梅汤的小贩推着木车叫卖,玻璃瓶里的液体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斑。那些刻在梁柱上的龙凤,在暑气蒸腾中仿佛也变得鲜活起来,与往来游人共赏这一池碧水,半山烟雨。



    当最后一缕暮色消散在昆明湖的尽头,十七孔桥的灯笼次第亮起。荷叶上的露珠开始坠落,坠入水中化作星星点点的银河。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说颐和园的荷花是西王母撒下的金簪所化,每到盛夏便会悄悄聆听人间的私语。此刻满湖的碧叶红裳都在轻轻摇曳,不知是在应和晚风,还是在低语三百年前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