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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非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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盍眷世
    太明三十一年,暮春。



    飞琼峰山脚下的薄雪在春光中渐渐消融,露水挂在雾凇枝头,在旭日中闪闪发光。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倒春寒。



    外门弟子的传闻中,飞琼峰神秘异常,冰雪终年不化。奚平才知道,并不是这样的。正是人间四月天,寒门满山也沾染了春意。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也透人间味。



    “奚士庸,你今日下山去金平天机阁帮我送个东西,也帮我问候问候庄王。”支修慢条斯理地合起《经脉详解》。“小的得令!”奚平佯佯将手一拱,很不着调地打起哈哈,“师傅,我三哥要是听得您支大将军问候,怕不是要惊得在王府到处搜刮神神道道的稀世财宝,到时候我可懒的背上来。”他吊儿郎当地一抬头,正对上支修那似笑非笑的眉眼,他当然不会不知道支修言下之意:算了,春动思心,我看你就是再对着书琢磨一天,也看得进去个锤子。于是心里乐呵呵地差奚悦收拾衣物和灵石去了。



    顺着三十六主峰一路御剑北上,真到了永宁府门前天色已经渐晚了。运河上的蒸汽蛟轰鸣阵阵依稀可闻,将对岸摊头的各式叫卖声都掩埋。一面荣华,一面市井,所隔可不止堂堂一条大运河。



    奚平站在永宁府大门前,正正经经地低头整了整衣角,自觉那条灰色隐铭文绸衫足够低调,应该有了些正人君子的样子,奚士庸公子果断绕到后院翻了墙。



    刚上墙头,就见后院有个正对着他的人影,看起来像他爹——“艹,”堂堂飞琼峰开山第二人,支修支将军亲传弟子脚底打滑,险些又栽下墙。



    永宁侯自打服了奚平从灵峰上带下来的丹药,便觉每日气力愈增,精神愈佳,正因为没处施展而发愁呢。只消看一眼墙上那人,便认出来了,不由得喜出望外,对着他儿子就是一个旱地拔葱。



    “爹!别打!是我——”“打的就是你!”奚世子懵了,但是还是给足了他爹面子,嗷嗷叫着绕永宁府跑了三圈。



    两个人你追我逃,这下永宁府里做工的,看门的,扫地的炸开了锅,急急忙忙地去禀告老祖和夫人,又慌慌张张布置起大宴。



    “爹,你搞得这么隆重干吗?我又不是这辈子只来这么一回了。”永宁侯方才觉得浑身舒畅,又恶狠狠地瞪了回去:“说了多少回别入仙家,别入仙家,仙家难进更难出!人半仙有几个不要闭关修炼几千几百年的?”奚平觉得他爹占理,便就这席上的美酒大饮特饮,“哎,话说这酒可比飞琼峰上那老狐狸酒窖里的好喝多了!拿什么酿的?”



    “庄王驾到——”拖长的尾音遥遥传来,奚平一怔,腿脚不甚利索地站起来迎接。“你可就待这儿吧,离人泪酒劲足,别到时候撞在他身上,创出个什么心疾来。”崔夫人提醒道,其实她也没搞清楚为什么不过一个时辰,王府那边就得了消息。



    “稀客啊…”周楹迎着素月走来,淡淡的嗓音镀了层月光般,尽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家宴吗?那我便不便打搅了,只是听闻世子回府,心中欣喜难耐,想要早些问候。”



    只见奚平没头没脑地歪歪脑袋,似乎已经和他爹对饮上了头,“若是家宴,那你才更应该来啊。”少年的笑意坦坦荡荡,虽染上些许灵山的庄重,此刻却能尽情流淌,反倒让人觉得真诚和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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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何时,奚平已经躺在了往日的床上。其实在飞琼峰修炼了一段时间后,特别是有了半身灵骨之后,人就不是那么容易醉了。可他就是要醉,醉在他爹没说出口的半句话里,醉在永宁府的归来之喜里:他醉在这人间。



    只为你如花美誉,似水流年。



    岁除的声响自极远的地方传来,咚、咚、咚。他放出一缕神识去探:无比璀璨,无比耀眼。



    他看得恍了神。



    几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不怕死地铺了满地的大地红,嘻嘻哈哈地用火绒盒去点。噼里啪啦的爆响吓得不少闺中小姐回头逃窜,惊叫连连。——金平城啊,就是这么繁华竞逐——繁华竞逐啊,这就是金平城。



    可那便是他的牵挂。有人告诉他:士庸啊,成仙的路上,没有亲朋好友。



    睡意悄然来临之际,他没来由的想到了魏诚响。他当然不知道她拒绝了天机阁的好意。但他也不会再打听她了,毕竟众生芸芸,各人各有各人命。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远离金平城和三十六峰,剔除一切欢声笑语的百乱之地,一道女声,带着淡淡的宁安口音和稚嫩的童嗓,麻木又僵硬地对着夜空开口:



    “大火不走,蚕声无尽,宁死霜头不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