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青山。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山尖,像抹了一层血。他总觉得最近的山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烟袋锅子里的火光明明灭灭,老周头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远山的轮廓。那些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山峦,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爹,该吃饭了。“儿媳妇在屋里喊了一声。
老周头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后山传来一声凄厉的羊叫。那声音尖锐刺耳,不似寻常羊叫,倒像是人在惨叫。老周头的手一抖,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爹?“儿媳妇又喊了一声。
“你们先吃,我去后山看看。“老周头说着,抄起墙角的柴刀别在腰间。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这些天村里丢了好几只羊,都是半夜不见的。有人说看见后山有黑影晃动,可谁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
暮色渐深,老周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枯枝在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向天际。越往山里走,那股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臊味,像是羊圈里的气味,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老周头握紧了柴刀,手心沁出冷汗。他记得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山里有精怪,专在夜里出来害人。那些精怪能化成人形,却总有些地方不像人......
“咩——“
又是一声羊叫,这次离得很近。老周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只山羊。那山羊通体雪白,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它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前蹄离地,只用后腿站立,像人一样。
老周头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活了六十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山羊。那羊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老周头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眼神根本不像羊,倒像是......人。
山羊缓缓转过身,朝着深山走去。它的步伐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却走得很快。老周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柴刀在腰间晃荡,发出“叮当“的声响。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老周头的衣服已经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跟着那只诡异的山羊,不知不觉走进了一片从未到过的密林。这里的树木格外高大,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活物身上。
山羊忽然停住了。老周头也停下脚步,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见前方有一个山洞。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山羊转过头,绿油油的眼睛盯着老周头,嘴角竟然向上翘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老周头浑身发抖,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山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老周头看见洞口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东西,在暮色中泛着惨白的光。那是......骨头。
山羊忽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那声音根本不是羊能发出来的。老周头看见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白色的毛发褪去,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它的后腿变得粗壮,前肢却萎缩变短,最后完全变成了人的手臂。
老周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那个半人半羊的怪物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它的眼睛还是绿色的,却比之前更加幽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终于......等到你了......“怪物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刺耳,“村里的羊都吃腻了,今天换个口味......“
老周头感觉一股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想要举起柴刀,却发现手臂重若千斤。怪物的脸越来越近,他看见那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绒毛,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怪物猛地停住动作,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老周头感觉身上的压力一轻,他趁机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往山下冲去。
身后传来怪物的怒吼声,还有树枝断裂的声响。老周头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往前跑。他的衣服被树枝划破,脸上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停下脚步。直到看见村里的灯火,他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第二天,村里人在后山发现了一具尸体。那是一个外乡人,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张人皮,软塌塌地铺在地上。人皮的旁边,散落着几根白色的羊毛......
老周头病倒了。
那天晚上的遭遇让他高烧不退,整日说着胡话。村里人请来了大夫,可大夫把了脉,只是摇头,说这是受了惊吓,药石难医。
“得请个懂行的来。“村长抽着旱烟,眉头紧锁。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老周头,又看了眼屋外围观的村民,“这事不能再拖了。“
三天后,村里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褪色的道袍,腰间别着个铜铃铛。他自称姓张,是个游方道士。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后生,背着一把桃木剑,神色倨傲。最后面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根蛇头拐杖,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这就是那晚出事的地方?“张道士站在后山口,眯着眼睛打量四周。他的铜铃铛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年轻后生抽了抽鼻子,“好重的妖气。“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用拐杖拨弄着地上的落叶。忽然,她蹲下身,从落叶堆里捡起一根白色的羊毛。
“是它。“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山羊精
。“
夜幕降临,三人带着家伙什进了山,走之前张道士找周老头儿问了几个问题,还向他要了件物品交给年轻人。张道士走在最前面,铜铃铛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响着。年轻后生背着桃木剑,手里攥着一把朱砂。老太太落在最后,蛇头拐杖在地上一点一点,发出“笃笃“的声响。
月亮被乌云遮住,山林里一片漆黑。走到一个土坡时,张道士的铜铃铛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了。“年轻后生低声道。
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树枝被折断。一个高大的黑影从树林深处缓缓走来,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照在它身上——那是一个半人半羊的怪物,浑身长满白毛,后腿粗壮如柱,前肢却是人的手臂,指甲又尖又长。
“咩——“怪物发出一声怪叫,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张道士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正好打在怪物身上。怪物发出一声惨叫,身上的白毛“滋滋“作响,冒起青烟。
年轻后生趁机洒出一把朱砂,朱砂在空中化作一道红光,将怪物团团围住。老太太举起蛇头拐杖,杖头的蛇眼突然亮起红光,一道黑影从杖头窜出,化作一条巨蟒,缠住了怪物的双腿。
怪物疯狂挣扎,巨蟒越缠越紧。张道士的铜铃铛响得越来越急,年轻后生咬破指尖,在桃木剑上划了几道。
“天地无极
,我最无敌!“年轻后生大喝一声,桃木剑脱手飞出,直取怪物心口。一旁的张道士听得青筋暴起,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怪物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白毛褪去,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巨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松开缠绕,缩回拐杖中。
“不好!“张道士脸色大变,“它要现原形!“
月光突然大盛,怪物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它现在足有三丈高,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羊角,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除掉我?“怪物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我在这山里修炼了五百年,就凭你们几个?“
老太太的拐杖突然断裂,她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年轻后生的桃木剑被怪物一把抓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张道士的铜铃铛疯狂作响,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铜镜上。铜镜顿时光芒大盛,照得怪物连连后退。
“快!“张道士大喊,“用那个!“
年轻后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老太太强撑着站起来,从头上解下一根红绳,一头白发瞬间变得黑亮如瀑布般垂下,面容也一下变得年轻不少,!
怪物似乎认出了那把剪刀,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它转身想逃,却被红绳缠住了脖子。年轻后生趁机扑上去,将剪刀狠狠刺入怪物的后心,嘴里嘟囔着,“天地无极,还是你爷爷我最无敌!”
“啊——“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青灰色的鳞片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
张道士举起铜镜,月光汇聚成一道光束,照在怪物身上。老太太,不,现在应该叫玲珑少女了,她念动咒语,红绳越收越紧。年轻后生死死按住剪刀,任凭怪物的利爪在他身上抓出道道血痕。
终于,怪物的身体开始崩溃,化作一团黑雾。黑雾中传来无数冤魂的哭嚎声,那是被它害死的生灵。
“尘归尘,土归土。“张道士摇动铜铃铛,“去吧。“
黑雾渐渐消散,月光重新变得柔和。地上只剩下一堆白骨,和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这是......“年轻后生捡起剪刀,发现上面刻着几个小字:周氏传家。
张道士叹了口气,“看来,这山羊精是借了周家的运势才能成精。那把剪刀,是周家祖上用来剪脐带的,用的多了,聚集了新生儿的灵气,又无意中用在了这只羊身上,成了山羊精!”
三人收拾好东西,默默下山。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发现后山的雾气散了,阳光照进山林,鸟语花香。
老周头的病也好了。只是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去后山放羊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被他供在了祖宗牌位前,日日焚香祭拜。
而那个三人,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只有村口的老槐树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蹄痕,提醒着人们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