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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珍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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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走一走
    山里走一走



    这些年回老家,我都想去山里走一走……可是,一直没有成行。



    今年暑假,我又一个人回家,又一次被当作了客人。七十多岁、身体尚可、腿脚不便的爹娘,把饭菜端上桌,招呼我来吃,不时地给我夹菜。我有点坐立不安,但不能拒绝,只是微笑着接受他们的照顾。我是奔五的人了,但是在爹娘眼里我还是个孩子。我曾走进烟火熏黑的灶间,说我来炒菜,他们不让,说油盐醋酱罐你都不知道放哪里,已经不熟悉了,别弄脏了,还是出去歇吧。



    在熟悉而陌生的老家,我的确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了。小时候常干的放牛、放鸭、砍柴、割草、挑水等活儿,现在都不需要做了。家里早已不养牛,村里也没有一头牛了,自从耕田实行机械化以后,牛失去了用武之地,就被拉到了屠宰场杀了卖肉。各家各户都接上了自来水,免除了大家去村口水井挑水的辛劳,原来甘冽的水井废弃了,变成一汪浮满绿苔的陷阱。没有人家喂猪了,也很少有人养鸭,割猪草、放鸭子成了陈年往事。虽然家里还养鱼,但是田头沟边青草丰茂,老爹容易把它搞定,就不会麻烦我和十六岁的侄子了。



    我终日无所事事,便家里村里随处晃荡。村庄二十几户人家,蹲在田野边,背靠一排连绵起伏的大山。村庄安静,没有遇见几个人,青年人、中年人大多去城市觅食了,剩下老人与小孩守着冷清的家。小孩们,我已不认识,他们摆出“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架式,使我失去了套近乎的热情。黑影一般存在的几位硕果仅存的老人家,我会尊敬地向他们打招呼,可是他们要么耳朵听不清,要么说话不清,絮絮叨叨的,客客气气的,就打消了我攀谈的念头。只有胖子王根,我倒还可以与他多说几句。他几次主动找我问这问那,非常热情,最后掏出他真实的目的,想邀我去三里外的大队部一起打牌赌钱。我推辞,说我不会打牌。话不投机后来就半句也嫌多了。



    在家里,我与爹娘家长里短地聊了两天热闹以后,就找不到新鲜的话题了。要么说重复的废话,要么默默地相对坐着,彼此倒也心满意足。侄子较腼腆,问一句答一句,偶尔坐在旁边,无声地陪伴。



    我有时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望着十里外的大山发呆。我再一次萌发了去山里走一走、看一看的念头。



    三十年前,我们常去那里砍柴,我有一次还和爹去山涧放过鸭,这些都勾起我故地重游的想法。我更想去看的,是我的两个初中同学——同村的一对青年情侣,合葬在那里的山坡上,他俩的坟,还好吗?我的念头很强烈。



    吃早饭时,我郑重地对侄子说:“强子,饭后你和我去山里走一走吧?”



    侄子说:“好。”



    爹有点诧异,但没多问,说:“可能没路了,封山育林已经二三十年。”



    “你好久没去过了?”



    “有些年头了。家里烧煤,不用砍柴,就没进山了。桔树林里有枯树、枯枝,如果烧柴,也够了。”



    “强子,你是从来没去过山里吧?”



    “嗯。”



    找柴刀,在;找担柴的禾枪,不见。娘说:“可能把它当柴烧掉了,禾枪早就没用了。”



    我手提一把柴刀,强子肩扛一根木棍,走向村口,遇见了开宝马车的王根。他一见我,就停下车,把一颗花白头发、满脸横肉、圆乎乎的脑袋探出了车窗外,从两瓣厚厚的嘴唇里淌出了话语和口水,展示他的大嗓门:“哈哈,懒子,去大队部打牌啰?你不打牌,回家来有啥子意思呢?你是越有钱,越抠门!打牌,人多,热闹,好消磨日子哩。咦!你拿着柴刀,干嘛?”



    “根哥,我们去山里看一看。”



    “又不用砍柴了,去那短命鬼的地方干么子?有么子好看的?哈哈,你真是无聊!”



    他摇晃着脑袋,开动了已显旧的宝马,按响了喇叭,奔驰而去,只见车窗外一绺花白头发随风飘扬……



    我哈哈一笑,说:“他挺喜欢摆谱的!”



    强子“呸”地啐了一口,激动地说:“他还不是靠他女儿的钱。她女儿出去打工傍了个大款,大款把宝马车送给他,大款跟他的年纪差不多!”我没想到强子能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显然,强子平日受了他不少腌臜气,瞧不起他家的人品。



    “是这样的?哈哈。”



    我接着说:“懒子是我的小名,你爸的小名叫蛮子,强子,你知道吧?”



    强子恢复了常态,小声地回答:“知道。”



    我们沿着一条土石路,向山里走去。土石路起先还算宽敞、平坦,后来越来越狭窄、坎坷了,肆意地生长着杂?、灌木。左边是水稻田,田里的禾苗茎杆正泛青。现在农村只种一季稻,夏天大家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冒着似火骄阳、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地“双抢”——抢收、抢种了。右边的山坡是一片桔树林,绿黝黝的枝叶间正缀着青油油的幼果。在田野、桔林里,远远地望见几个老人伛偻的身影,或静立或走动。太阳爬上了东面的天空,白灼灼,放出光芒。



    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对强子说:“我比你爸大两岁,力气倒不如他。他手脚灵活,干活麻利。他砍柴先比我慢、砍得少,很快就超过了我,比我砍得还多,挑得还重。为了这,你爷爷不知骂过我多少次。嘿嘿。”



    强子安安静静地往前走,突然他好像鼓足了勇气,说:“伯伯,我爸是不是小时候说过,将来反正有地震,人都会死,读书有什么用!他就不读了?”



    “谁告诉你的?”



    “爷爷。”



    “哦……那倒不是。那时唐山大地震,死了很多人,消息传来,大家都很恐慌。村里许多少年辍学了,好多人都这么说的。你爸刚读初一,就不读了。主要还是家里穷,农活太多,他又好动,坐不住板凳,成绩差。”



    “你怎么能够考上大学呢?”



    “我?嘿嘿,我干农活不行。比方说插秧,我慢得很,总是‘坐轿’。你知道‘坐轿’吗?插秧比快,大家争先恐后,先插秧的人插在前面,怕被后插的人赶上,快速地插。第二个插秧的追不上第一个插秧的,却被第三个插秧的人超过了,两头都在前面,他被夹在中间、后面,就得受气,这是‘坐轿’,是件羞耻的事。我总被‘坐轿’,被嘲笑,于是暗暗地发愤读书,要争口气。就这样考上了大学。”



    想起往事,我五味杂陈,忧喜交集,说:“这正像人们常说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你现在在大学教书,我爸却在外面打工……”



    既然强子提出了这个话题,我得把它说透。我沉思一下,问他:“你觉得打工的人生很苦吗?”



    “是。”强子的话多了起来:“爸爸妈妈每一次离开家去打工的时候,我心里都很难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小时候知道哭,长大了,就晓得忍住眼泪,为的是不让他们伤心!”



    “你不容易啊!”



    “后来我习惯了,可能也麻木了。爸妈给我说,打工很辛苦,加班加点,累死累活,钱少,又没有尊严。爸爸他后悔了,常说自己小时候没有好好读书,不像伯伯你,现在多舒服呀,钱挣得多,有地位,又轻松……”



    我哑然一笑,这也许是我对家人总报喜不报忧的结果吧!



    “那你好好读书!下个学期高二,你争气,两年后考上一个好大学。”



    强子使劲地点了点头。



    “你的成绩怎么样?”



    “唔……一般。”强子欲言又止。



    “读书重要的是要克服玩网络游戏。你玩吗?”



    “不玩!”强子坚定地说,“我从来不去电脑游戏室;爷爷奶奶的老人手机,又没有网络游戏……当然,爸妈过年回来,我有时也会拿他们的手机玩一玩。”



    “那倒没关系,你做的很好。”



    “伯伯,我是不是笨呀?老师上课讲的,我有时听不懂;一些题目,我怎么也做不出……”



    “要反过来说,老师上课,大多数你是听得懂的;很多题目,你是会做的,对吧?”



    “嘿嘿,那是的。”



    “你根本不笨!不要随便怀疑自己,动不动说自己笨。要想想:自己的心在上面没有?掌握了方法没有?如果做到了这两点,只要坚持下去,没有学不会的。打个比方,学英语,一定要多记单词,如果单词都不认的,那怎么能够读得懂句子和文章呢?数学,要将相关的知识点联系起来,仔细琢磨题目给出的各个条件和因果关系,弄清楚了,就容易把它解答出来。其实每个人的智力水平差不多,就看谁用不用心,能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有没有毅力罢了。”



    强子认真地听。



    “拿我来说吧。我干农活慢,原因是我不肯用心,即使找到了方法,也不肯用功去做。就说插秧。弯腰了,就不要总想着直起腰来,一直腰就会耽误手上的活,这是肯定的;左手执秧、右手插,右手指捏秧插入田里的同时,左手指就要把秧苗分好,左手递秧给右手,很快衔接上,插起来就不间断。有人形容插得快,说只听的一片水响。我其实是懂得这种方法的,曾经照做过,的确插得快。但是我懒,怕累,磨洋工多,自然就慢了。再比如砍柴,也是有方法的,先观察那里柴多,就从那里下手;砍起柴来不直腰、不停息,砍得就快而且多。还要懂得磨刀不误砍柴工,刀要好刀,磨锋利;力气也要大,平时要多锻炼身体,把力气搞大。我懒,怕吃苦,是怕吃农村的苦,不愿意呆在农村,不愿意呆在山里,而不是怕吃所有的苦,像读书的苦我是不怕的。读书可以让我跳出农门,这是我的理想。要实现理想,我就用心、下死力去读,这样就能够考出好成绩,得到表扬;得到了肯定,也就有了快乐,有了被人认可的快乐。当然,苦中也有乐!”



    “哦,哦。”



    我侃侃而谈,不知道强子听懂了没有。我接着启发他:“你觉得读书苦不苦?”



    “苦,有时也觉得快乐。”



    “那好。当你快乐的时候,想一想:什么让你快乐的?为什么会让你快乐?照这样去做,想办法、用尽全部心力这样去做,快乐一定会扩大,而且会越来越多!”



    “谢谢伯伯!”



    我高兴地看着强子。看见他身材单薄瘦弱,稚嫩的脸上露着一丝羞怯的笑,我停住了嘴。



    其实我心里还有话,就不说了。我本来想说:考大学,不是人生唯一的道路,先要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好,心理要健康!条条大路通罗马,行行出状元,每一条路、每一行,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最好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坚持走下去,才有可能成功,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其实每一条人生路,都会有欢乐,也会有艰辛。我从读书中找到了快乐,蛮子从劳动中得到了快乐;读书的苦,我没有对人说过,蛮子人生的苦,他告诉了强子。蛮子自己后悔了,他希望强子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像我一样,但是他不知道我有我的苦恼,他是不能体会也不能理解的。自己的路自己选择,冷暖自知;自己选了、走了,就不会后悔,即使后悔也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我想,这些道理,还是留给强子自己将来去体会吧。我想起《世说新语》中的一句话:“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不由笑了,就沉默不语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把稻田和桔林抛在了身后,沿着山涧旁的一条小径,走进了山里。山径蜿蜒地向大山深处伸去,愈加狭小崎岖了,柴?更加野蛮生长,显示人迹罕至的迹象。我们走在连绵起伏的高山深谷之中,天地一片寂静。



    突然前面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声响,一个东西突然闪跳到山径上;它可能也没有料到会遇见人,猛然急刹车。我们错愕之间,都瞪大了眼睛注视对方。待看清是一只灰色的野兔时,我将柴刀扔了过去,野兔却反应更快,它一纵身向后逃去,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柴刀白白地砸到地上,发出哐啷一声。我喊:“兔子!”强子惊喜不已。



    我又打开了话匣:“以前在山里遇见野兔,是经常的事,我和你爸还打到过一只野兔呢。提回家,炒了,好吃极了。哈哈!还有一次我们来山里砍柴,在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头野猪,当时砍柴的一二十个人呐喊着,一起拿刀执枪冲过去。野猪慌不择路,拼命逃窜,撞得两边柴草纷纷倒伏,‘呼呼’作响。野猪最后逃进了深山,找不见了。我至今记得好像战场冲锋一样,真激动人心!还有一次,一条一米多长的黑色眼镜蛇挡住山道上,竖起半截身子,吐出红信子,发出‘咝咝’的声音。我们人多,拿着柴刀禾枪,与它对峙,它最后扭身逃走了。我们没有伤害它。”



    强子听了,将肩上扛的木棍取下来,双手紧握,刺向前方。我笑了,说:“不要紧张,我们小心点就是。你知道吗?你爸还会捉蛇呢!那时候,捉蛇卖钱,没人管。你爸有一次捉了一条半米长的眼镜蛇回来,将它放在晒谷坪上耍。它竖起蛇头,猛地向前一扎,随即一口毒液喷射出来,你爸快如闪电,一纵身避开了。你奶奶说危险危险,叫你爸赶快把它捉起来。你爸用棍子压住蛇头,然后一把抓住蛇头,提了起来,蛇身翻转,蛇头却动弹不得。他让我摸一摸,我壮起胆子一摸,蛇身凉凉的。后来,去集市上将蛇卖了。”



    强子急切地说:“还是小心为上。”



    我凭印象,在杂柴、荒?掩挡之中,找出了那条进山的小径,奋力前进。我探身走在前面,有时侧身,有时弯腰,有时用刀砍倒一两棵木柴。强子紧握木棍,跟随我的动作,或者侧身或者弯腰,紧随我后。涧中的流水,在身旁发出叮咚清脆的声响。



    透过高过人头的柴?,可以望见两边的大山,山上高大的松树、沙树和樟树等乔木,的确比以前更加高耸、粗壮,也众多了,树木蓊郁,遮天蔽日,树叶间洒下了金色阳光的斑驳光影。山的表面布满了矮小的荆棘、杂柴、厥藓和茅?等植物。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花,盛开红黄蓝白的花朵,装点其上,犹如锦绣地毯。山风吹来,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偶尔响起一两声鸟鸣,最终唤起了众鸟的大合唱,此起彼伏,热闹纷杂,却又和谐浑然。我听见了一种熟悉而特别的鸟啼,便停住脚步让强子听。强子模仿着叫:“惠哈、惠哈。”



    “是不是像娘唤儿子‘回家’‘回家’?”



    “像。”



    每到一个较开阔的山谷,我都会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细细观察,想寻找那一座山坡、山坡上那一座坟。可是,我在记忆的方位上,怎么也找不见它了;在其它的方位,也不能发现它的蛛丝马迹。植被覆盖了一切,一切都被海洋般的植物所淹没……



    终于,强子在后面问道:“伯伯,你在找什么?”



    “唔……我在找野果子。那时我们吃了,特别甜,如果发现,我摘来让你尝一尝……我还在找你爷爷曾经带我来这里的溪涧放鸭、我们野餐的地方……”



    这时,众鸟停止了合唱,山林里一片沉寂,强子似乎受不了这种寂静,故意问道:“爷爷带你来这里放过鸭?还野餐?”



    “我似乎是从这件事上开始记事的。那时我六七岁,爷爷叫我和他一起赶着家里的一群鸭子来这里。鸭子在溪涧中吃小鱼小虾,吃的很欢。临近中午,爷爷叫我捡一些干柴来,他自己在山谷一个较开阔的地方,在土坎上挖出一个小灶,将四周的枯枝败草清扫掉。拿家里带过来的小铁锅舀溪水淘米,装上溪水,放在灶上;把两个鸡蛋埋在灶下的泥土里,然后生起火来。当锅里的米汤开始沸腾,把洗干净的青菜放进去,洒点盐,盖上锅盖,香气马上四溢了。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新奇了,我一直围在旁边兴奋地蹦啊跳啊。饭菜煮熟了,从炭灰里扒出已烤熟了的鸡蛋,吃起来,特别香,这是我这辈子吃的最好的饭和鸡蛋!”



    强子听了,咽了一下口水。



    太阳快到头顶,山谷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山径差不多被杂柴占领,几乎没有了出路。世上本来有路,但走的人少,也便没了路。我觉得我们已经走过了那想找的山坡,再往里走已没有意义,便说:“没路了,打转吧。”



    强子松了一口气,他竖起木棍,毅然转身往回走。我们都憋住气,快速从原路钻出来。当走出山口,我站住,回望那莽莽苍苍的山谷,心里说:老同学王毛、王叶,我找不到你们了!你们化作了青山,化作了绿树,完全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了!



    在返回的路上,我们都很放松,也感觉累了。强子更是气喘吁吁。我说:“强子要多跑步,锻炼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嗯。”



    “走一下山路,就觉得累,你想一想,当年我们和你差不多大,还要担两捆重柴呢。说实在话,那时真是苦啊!”



    强子无语。



    我说:“强子,我今天要谢谢你。我一直想山里走一走,可是没有人陪。你长大了,陪我走了一趟,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一桩心愿?”



    “除了故地重游,回忆我的青少年时光,更主要的是,想去看一座坟。”



    “啊?没看见坟啊?谁的坟?”



    “你知道王根有一个妹妹叫王叶吗?”



    “不知道。”



    “村里以前还有一个小伙子叫王毛。他们都是我的初中同学。他俩谈恋爱,遭到了双方父母的反对,最后他俩殉情,死了,合葬在山里……”



    强子吃惊得目瞪口呆。



    往事的片断,一幅幅,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片断一:夏天晚上,在皎洁的月光下,全村的儿童都在捉迷藏、打枪战、点手帕,玩得兴高采烈。大家又玩起闹洞房的游戏。王毛自告奋勇演新郎,谁做新娘呢?女孩子谁也不肯。抽签,王叶被抽中了。她扭扭捏捏的,被众人将一块红手巾盖住了头脸,众人敲锣打鼓吹唢呐,把她送进了洞房,端坐在一条板凳上。王毛披红挂彩,兴奋得像一只猴子,火急火燎、三番五次地要揭红盖头,都被演闹洞房的我们三番五次地刁难、阻拦。终于可以揭红盖头了。王毛一揭开红盖头,王叶满脸通红,娇羞无比;王毛喜得呆若木鸡,傻不拉叽的,演得真像。大家都哈哈大笑,欢天喜地……



    片断二:王叶是音乐委员,王毛是体育委员,我是学习委员,元旦晚会,我们几个俊男靓女,在学校舞台上唱歌跳舞,赢得了阵阵掌声……



    片断三:王毛、王叶成绩不好,初中没读完,就辍学在家务农了。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有一次回家,王毛来找我玩。我跟他开玩笑:“你媳妇王叶,越来越漂亮了。”他这一次没有跟我急眼,反应平静。他总唉声叹气,说:“懒子,真羡慕你!你将来考上大学,就能走到山外的世界去了。我们永远走不出大山,只能一辈子呆这在穷山沟!”……



    片断四:暑假的一天上午,阳光灿烂,我们正在田里插秧。有人神色惊慌地说,王毛和王叶,在山里喝农药自杀了。我们一听拔出泥腿就往山里跑。我跑着,觉得天昏地暗,阳光轻飘飘的好像一片片白纸。快要跑到出事的山谷,我娘使命地拦住了我们姐弟,她坚决不许我们靠近上前。我们只能远远地望见人头攒动,听见两家的娘发出了嚎啕的哭骂。大人们脸色凝重地忙碌,抬来了一副没上油漆的薄棺材,就地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将王毛和王叶??地合葬在一起……后来,听大人们议论,说他俩用红绳子手绑着手,抱在一起死的,旁边倒着一只烈性农药瓶;王叶的腹部明显隆起,应该怀孕了……



    我难过地对强子说:“这事要是放在现在,算什么事呀?唉……”



    强子说:“现在小学就有谈恋爱的。父母反对,大不了去逃婚,一起去外面打工。”



    “那时风气还不开化,还没听说过有打工的事……山里人都目光短浅啊!他俩相爱,能够殉情,真傻,真可怜、可悲,死都不怕,还怕活吗?可又让人佩服他俩的勇气和真情!现在是做不到的,大家已经不相信爱情……”



    强子不置可否,若有所思。



    几天后,我要离开老家,返回工作的城市。出发前,我对强子说:“好好读书,好好锻炼身体!”强子腼腆地笑一笑。



    爹娘坚持要送送我,蹒跚地相跟着。走到村口,我劝他们止步。娘叮嘱道:“你放心,我有你爹,你爹有我,我们能相互照顾。倒是你自己,一直是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说:“好好。”



    我扬扬手,背转身,大踏步走,眼睛里噙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