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武汉,阴天,局部有阵雨。
都说江南的雨水,下起来绵绵不绝,不曾想武汉的天,也这般没完没了,无风,无雨,却也不见晴,阴阴绵绵,沉沉叠叠,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此刻剑九的心绪,就如同这抑郁的天气一样,沉闷,郁郁,还有一种无言的憋屈,让人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剑九,躺在床上,脑袋有些昏沉,思绪有些沉重,身体丝毫动弹不得,甚至心头还有些惶恐,又做梦了,还是梦中梦,连环梦,一梦套一梦。
每一场梦醒来,却又陷入了新的梦境,再醒来,依然发现还是在梦里,如此反复循环,无穷无尽,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在刚刚,梦中的女子伸出双手,想要拉住剑九,但剑九的双手就如同被缚住一般,怎么都动弹不了,眼睁睁的看着她离自己而去,然后在惊恐中醒来,醒来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想起身,身体却动弹不得,被什么东西压得透人不过气来。
昏暗的天空,压抑的氛围,见鬼的天气,本以为梦已经醒了,但这身体还是动不了,此时是梦境还是现实?
剑九已经无法分清,也不去想,懒得思索,就这么静静的躺着,平绪心情,刚才那梦境太压抑了,就这么安静的躺了许久,剑九才平缓了情绪,头脑也慢慢恢复清醒,努力尝试着动一下手脚,却是依然无法动弹,使出了全身力气,身体还是无动于衷,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身体被某个沉重的物品镇压着,丝毫不得动弹,甚至想睁眼看看,都做不到。
剑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睁开眼睛,为什么能知道天色昏暗?难怪感觉这天色有些压抑,有些不对,现在依然还是梦中,自己还没彻底醒来!
剑九立刻明白了,又陷入那种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的状态中,这种状态很奇怪,说是梦,但思绪非常清晰通透,甚至知道自己躺在床上,甚至能感受到柔软的枕头,说不是梦,身体却又不受自己控制,动弹不得,醒不过来。
想起刚才的梦境,记忆犹在,努力的回想着梦中的情景,只是梦中的事情,却又变得模糊起来,这才一会儿,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已经不记得刚才梦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剑九很头疼,每次都是这样,你不去想梦中的事情,那记忆就很清晰,你主动去回忆那梦境,那记忆却又变得很模糊,甚至早上醒过来,就什么都忘了,这种奇怪的情况,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今天也一样,这种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故事,感觉发生无数次,但是每次都记不住,似乎有那么一个女子,但不记得她的长相,不记得她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隐约中,她不停的向自己伸手,不停的呼喊:“你可别忘了,你可别忘了......”
那声音有些哀怨,有些孤独,也有些模糊,渐渐的,渐渐的,剑九的思绪也越来越模糊...
......
天色渐渐亮起来了,屋内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灰白而老旧的房顶,陈旧而熟悉的吊顶灯,还有那蓝灰色的窗帘,以及褪色后显得略微斑白的书柜,一本本熟悉而亲切的书籍...
看着这熟悉的环境,剑九这才猛然惊醒,这是真的醒来了?剑九试着动一下手脚,发现手脚终于听自己的使唤,终于打破了刚才那种无法动弹的状态,算是彻底醒了过来。
只是心情还是受到梦境影响,隐隐有些沮丧,有些颓废,那种感觉,让剑九的心神有些惊慌,有些惶恐,这梦已经连着三天了,从清明节那天开始,就感觉这梦隐隐有些不同寻常,想记住什么,却总也记不住,想醒来,却总醒不来。
每次醒来前都会进入那种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的状态中,忘不了,却也记不住,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想把握住什么,却又总把握不住。
那个女人,那段情景,以及那句“你可别忘了,你可别忘了...”
那句话,那种不安的感觉,不知为何?此刻的剑九竟然记得如此清晰,让刚刚平静的心情,又躁动起来,却又不知道为何,只是心底深处总有一股隐隐的不安。
起来洗漱完毕,剑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阴绵绵的天气,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与不安。
在阳台,客厅,走来走去,来来回回的不停走动,想着梦中的事情,心绪终究难以平静。
以往每年的这个时候,剑九的心总会很平静,因为父亲的忌日就在清明时节,每到清明时节,都会想起父亲,每次想起父亲,心绪总会莫名的宁静。
但是今年,这一股宁静被莫名其妙的梦境打乱,这梦境从清明节就一直到延续到现在,已经连续三天了。
剑九自诩是一个修行中人,一个野生的,半吊子修行人士,用他的话说,就是没有什么是修行解决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肯定是修行不够,还需继续修行,任何事情都是修行的垫脚石,所有的一切,皆是为了修行!
作为一个修行者,生活习惯是很规律的,剑九便是如此,每天准时上班,下班,按时睡觉,定时起床,晚上躺下就能睡着,醒来便已经天亮,虽然每天都定了闹钟,却总也没用过,因为时间一到,身体便自己醒了。
平日无梦状态的他,却被接连的梦境惊扰,让他总有一种隐隐的恐慌。
沉思良久,剑九决定,先让自己的心先静下来,比如打坐,比如写字,比如看书,比如听曲......
只是平常那些修行手段,似乎完全无用,那颗躁动的心无论折腾都静下来,打坐,迟迟入不了定;看书,看着就陷于幻想,半响才回过神来;写字,也是一团乱,由楷书换成了行书,由行书变成草书.......
一番折腾无果,剑九无奈,这才发现,心不静的时候,做什么事情,都静不下心来。
已经很久没遇到这种事情了,这让作为修行者的剑九倍感惊慌,作为一个修行有成的人,应该心如止水,古井不波,为什么如此简单的梦境就让自己心神失守,心绪失宁?
剑九深深的吸了口气,作为一个修行人,面对问题,与其选择逃避,剑九更愿意选择与其交锋,既然无法让自己心静,那就反其道而行之,静不下来,那就动起来,静极思动,出门转转。
临出门,剑九又有些犹豫,摸出几枚铜板,犹豫着要不要给自己算一卦?看看此次出门的吉凶?因为总感觉,这些事情有些不同寻常,只是略微思索,剑九便收起铜板,不再犹豫,到了这个时候,退避是不可能的!即便是下下卦,那也不可能阻挡他出门?既然如此,又何须卜卦,这是修行人的脾气,既是必然,那就无惧吉凶。
在武汉这座喧闹的城市里,平时想寻觅一处清静的地方,放空思绪,安稳心神,颇有些不容易。
但是对于剑九来说,却最简单不过,解梦,静心,安神的地方,首当其选的非寺庙莫属,武汉城內的寺庙,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其中剑九熟悉的,常去的就不少,长春观,宝通禅寺,莲溪禅寺,龙华寺,古德寺......
以及剑九去得最频繁的归元寺,归元寺地处汉阳翠微峰,武汉三镇自城邑建制以来,汉阳就已名列其中,自汉末起,便是风景文化胜地,这地方风景秀丽,景色宜人,兼有一丝丝文脉气息,晴川古琴,崔颢钟子期。除却黄鹤楼外,亦有翠微峰下归元寺。
剑九平时没事也常常往这边跑,自古知音难觅,佳偶难寻,那种不期而遇的美好愿景,让剑九对这里总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哪有少男不多情,哪有少女不怀春,曾经剑九无数次幻想,如同古人那般,在这里,有一段属于自己的际遇,在这里与某位女子不期而遇,来一场美丽的邂逅......
这种幻想随着时间流逝,早已经埋没在剑九脑海深处,只是每次遇到事情,每次出门,就不自觉的来到了这里,这早已成为了一种身体习惯。
剑九走在路边,看着周围的行人,突然想到了那梦中的女子,莫非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如此这般思索,剑九心绪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剑九不禁有些期待,再次怀着美好的愿景。
又一次沿着熟悉的线路,游荡起来,黄鹤楼,晴川阁,古琴台...大半圈逛下来,依旧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甚至连问路的人都没有......
但是此刻的剑九却是平静了下来,想想刚才那忐忑的心绪,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有点走火入魔了,最后抛掉那些乱七八糟不切实际的想法,慢悠悠的走向最后的目的地-归元寺。
今日是佛诞节,又是周末,归元寺门口,有些繁忙,有些喧闹,进门的香客很多,密密麻麻排了很长的队伍,平日那熟悉的白墙,青瓦,朱红的大门,此刻被汹涌的人潮替代,周围朴素的建筑,也淹没在色彩斑斓的人潮中。
这一刻,熙熙攘攘的人潮,排队买票的呼喊声,将剑九所有美好的愿景都轰然砰碎开,让他瞬间从梦境清醒过来,看着挂在门楼上“金晃晃”的直匾,直匾上“黄亮亮,金澄澄”的“归元禅寺”,那四个镶金大字,以前总感觉是那么的不顺眼,此刻却是如此的“相得益彰”,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归“元”禅寺。
剑九一直喜欢逛寺庙,总喜欢寻觅一处僻静偏远的角落,安静的坐着,闻着寺庙里的檀香,听着寺庙里的钟鼓声,看着寺庙清幽的角落,以及偶尔来去的僧侣,剑九便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欢,心绪也会静了下来,剑九很喜欢那种感觉,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安静的坐着,就能远离这浮杂的世界,享受一时之清静。
只是如今,看着门口络绎不绝的游客,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不绝入耳的吵闹声,剑九对寺庙的那种美好愿景,荡然无存,也行这才是真正的寺庙,哪有什么清静地,如今的社会,都讲究商业化,连寺庙也不外如是,一切得向钱看,进门要钱,敬香要钱,许愿要钱,就连敲钟也要钱.....
原本虔诚的行为,也不过是蝇营狗苟的生意经,图名图利都往这里来,这哪里是什么清净地,这分明是一个大染缸,就如同自己一样,虚有其表而已。
曾经为民负米担柴,如今畏权避世消灾,古之大贤大德,今之愚妇愚夫,究竟哪是梦?哪是现实?
这一刻剑九终于醒悟,自己痴迷这么多年的梦,该醒了,剑九一声叹息,原来我的修行,从来就不在这里,最后看了人群一眼,便转身离去,也许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