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
桑黎弯着腰,她的头发虽扎了一个辫子,却看上去仍是那么凌乱,而原本的冷白皮也因硕大的两个黑眼圈而显得苍白无力。
出了办公大楼,暖光映出她眼下青灰的阴影,那是连续熬夜核对数据留下的印记,像两片枯萎的鸢尾花瓣贴在冷白的面颊上。
她本不丑,可她却总给人一副唯唯诺诺,好似已经习惯永远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可明明是旁人撞到了她。
只见她来到了办公大楼对面的咖啡厅,咖啡厅磨豆机发出细碎的嗡鸣,空气里漂浮着卡布奇诺的奶沫甜香。
她没有做任何笔记,可她却又能熟练的说出同事们喜欢的咖啡口味。
“美式加冰美玲姐,热拿铁双倍糖张总监...”
她报单的嗓音细若蚊蚋,却在说到某个名字时突然哽住。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被泼过咖啡的衬衫、摔在脸上的报销单、厕所隔间外刺耳的笑声在脑海中闪回。
店员在制作咖啡的过程中,她的手机震动惊得她踉跄撞上高脚凳。
她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接了一个电话。
可下一秒她却又像变了个人似的,起身叉腰怒火冲天的说道:
“妈,我都跟你说了,我现在没钱,没钱。”
桌前的纸巾、糖罐散落在地,她胡乱拢着满地狼藉,忽然拔高的尾音惊飞了窗外觅食的灰鸽。
玻璃倒影里,她看见自己扭曲的面容,那是被困兽撕咬着的,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角落卡座里,陆沉舟的蓝钻戒在晨光中流转着雾凇般的光晕。他修长食指正沿着杯沿画圈,黑曜石袖扣随着动作在暗纹西装上若隐若现。
当桑黎突然拍桌而起时,冰咖啡表面漾开的涟漪,在他深潭似的眼眸里投下一道裂纹。
男子的五官很是硬朗,看着很是高冷,活像一尊雕像。
他笑了,那眼角的纹路瞬间打破了他原本的高冷。
当桑黎无意间和她对视时,他本欲低头,可桑黎的眼神仅是轻轻一瞥。
一旁的男子双手叠于胸前问道:
“陆老板,现在要过去找桑黎小姐吗?”
那陆老板说道:
“不急,先看一看。”
他似乎觉得这女人很有趣。
而此时的桑黎正眼含泪花,可又表现出一副与先前不同的倔强。
“嫁人?镇上?“
桑黎突然笑起来,泪珠滚落在翻倒的糖罐里。
电话那头,那苍老的妇人声音传来,
“没钱,上班挣不到钱就回来嫁人啊,就你那点工资。”
桑黎面对她的妈妈也去怯懦,
“你觉得我挣得少吗?当初是谁跪着求我辍学供弟弟?这些年,家里翻修房子,弟弟上大学不是我出的钱吗?我不就是最近两年换了工作,拿不到以前那么高的工资,这你们就开始嫌弃了吗?”
桑黎妈妈说:
“就是因为你拿不到以前的高薪水,而且工作又不稳,所以才为你着想,让你回来嫁人,现在小地方的彩礼钱都够你上班存上好几年了,再这样耗下去,明年三十岁一过,你看还有人会要你吗?别说是彩礼,倒贴都没,赶紧回来,那男方彩礼已经出了二十万,人家条件不差,还能给你在县城安排工作。”
“现在还嫌我老姑娘丢人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原木桌纹,指节泛着病态的白。
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桑黎确实也有心动了。
她本就是一个胆小的人,平日里也忍气吞声惯了,所以这样的日子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眼望到头,再加上她本来也不小了,是啊,在这样的年纪没有嫁人本身就是同事们的一个谈资。
回老家其实也不错,至少她手里还有一点积蓄,回到小县城生活也不至于在城市做个透明的底层。
那些帮人打杂的活儿她其实早就看透了,只是没办法,总不能不停的换工作吧。
“211号,你的咖啡。”
服务员朝桑黎招手。
桑黎单薄的身影几乎被怀里的咖啡袋淹没,她佝偻着背向店员点头时,碎发从歪斜的刘海里溜了出来,在空调冷气中微微颤动。
她提着一大袋咖啡往回走。
那你老板的下属问道:
“老板,要跟上去吗?”
“等一会儿。”
那陆老板做出来一个闭嘴的手势。
那下属朝着老板的视线望去。
只见桑黎并没有提着咖啡赶紧往回走,而是把那咖啡放在了咖啡厅角落的位置上。
盆栽琴叶榕宽大的叶片后,陆沉舟饶有兴致地前倾身体。
他看见女人颤抖的肩膀像绷到极致的弓弦,看见她抓起冰美式猛灌时喉间滚动的青筋,更看见她转身刹那——将三包辣椒粉分别倒进咖啡时,唇角那抹快意的冷笑。
那下属只觉作呕。
“陆总,要拦吗?“
助理话音未落,只见男人喉结滚动,溢出声短促的轻笑。
他摩挲钻戒的拇指突然顿住,玻璃幕墙折射的冷光掠过他骤然幽深的瞳孔,像是嗅见血腥的鲨鱼。
他不免一阵夸赞:
“可以啊!腹黑,我喜欢。”
那下属不免问道:
“老板,真就选这桑小姐做体验吗?”
那陆老板没有回答,可那表情却骗不了人。
此刻桑黎正踮脚将咖啡袋挂上小臂,廉价帆布鞋在地砖上拖出绵长的哀鸣。晨曦穿透她发丝间细小的绒毛,在墙面投下蝴蝶振翅般的阴影。
她不会知道,在身后十米开外,有双眼睛正注视着她裙摆上洗褪色的郁金香图案,如同鉴赏家凝视蒙尘的传世名画。
咖啡机再度轰鸣,遮住了陆沉舟解开袖扣的轻响。他起身时掠过那杯特调咖啡,修长手指在杯口轻轻一弹,一枚微型监听器便悄无声息地沉入褐色液体中。
其实这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她们遇见过很多次。
地铁隧道呼啸的风裹挟着晚高峰的焦灼,桑黎后颈贴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随列车晃动在玻璃窗投下破碎的倒影,她浅咖色针织开衫第三颗纽扣摇摇欲坠。
陆沉舟雪松香调的古龙水在汗味气息中撕开一道裂隙。他交叠的长腿包裹在定制西裤里,随着车厢震颤,膝盖若有似无擦过桑黎磨边的牛仔裤。
桑黎耳垂挂着拼多多九块九包邮的蓝牙耳机,正随着《海底》的旋律小幅度点头打盹。
当拥挤的人群涌来,陆沉舟一个侧身,防窥手机屏倒映着他嘴角的弧度。
当列车驶入跨江隧道,黑暗如墨汁灌满车厢的刹那,他尾戒弹出的微型接口精准刺入她垂落的手机端口,幽蓝进度条在他镜片闪过,照亮瞳孔里跳动的代码星河。
从那以后,他对她便了如指掌。
“虹口体育场到了——“
机械女声惊得桑黎猛然抬头,马尾扫过他翻飞的袖口。
陆沉舟垂眸凝视她后颈粘着的碎发,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胎记,正随吞咽动作在苍白的皮肤下游移,像困在琥珀里的蝴蝶。
隧道白光如利剑劈开车厢的瞬间,陆沉舟已恢复商业杂志的阅读姿态。
唯有蜷起的指尖泄露一丝兴奋,桑黎锁屏密码正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耳膜,她昨夜在记账APP写下的“攒够15万就辞职”的便签,此刻正在他视网膜投屏上幽幽闪烁。
二十三条未读消息在她锁屏界面炸开。
他瞥见置顶对话框“妈妈”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弟看中双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