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的生辰礼,是在祠堂的铜漏缓缓滴至子时三刻时悄然拉开的序幕。当寅时的钟鸣穿透窗纸,悠悠响起,我被母亲轻轻从温暖的被褥中唤起,带往羿族的祠堂。
祠堂内,青铜地砖散发着阵阵寒气,仿佛能穿透鞋底,直抵心底。父亲正站在祭台前,专注地研磨着一方朱砂砚。那血色的粉末顺着石纹蜿蜒而下,宛如无数条细小的赤蛇在蠕动。
“站到日晷的影子里。”父亲的声音冷冽如祭台上的冷玉,不带一丝温度,“羿族男儿,七岁开落日纹,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
落日纹——自天庭建立以来,便成为了羿族男子的独特印记。唯有在七岁时铭刻上这落日纹,才能解锁刑阶之力,正式开始修炼。
妹妹裹着兔毛斗篷缩在帷幔后,怀里的玉蟾佩闪着幽光。我数着铜漏的滴答声,直到母亲轻轻地按住我肩膀:“风儿,别怕,待会若是瞧见......“
“妇道人家休要多言!“母亲的话语还未道完,便被父亲摔碎茶盏的声音呵了回去。
茶盏的瓷片溅到《坠日图》上,画中射日的巨人竟微微侧身,似是不满着父亲的举动。
“风儿过来,时辰到了”父亲用蘸满金乌血的狼毫悬在我掌心三寸之间,血珠坠落的瞬间,十二盏长明灯齐齐暗去。
金乌血滴落手腕的刹那,焦糊味如毒蛇般钻入鼻腔,皮肉在灼烧中发出细微的嘶鸣。疼痛从肌肤表层渗入骨髓,最终在灵魂深处激起涟漪,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古老存在,正顺着血脉缓缓苏醒。
“别动。“父亲的手掌压住我腕骨,那里有团火焰胎记在跳动,“刑阶开纹,痛的是魂。“
笔锋刺入皮肤的瞬间,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皮肉正在被无形的火焰炙烤。金乌血在掌心蜿蜒流淌,逐渐勾勒出九道炽烈的同心圆。每道圆环成形时,细密的古文便从血痕中浮现,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随着圆环一道接一道完成,灵魂深处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缠绕,束缚感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妹妹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脖颈间的玉斑微微发亮。她盯着我的掌心,轻声说道:“哥哥的太阳纹……多了一道裂痕。”
父亲的手猛然一颤,第九道圆环的边缘晕开一片墨渍般的黑斑,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匆忙用袖口擦拭血渍,动作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突然,铜盆中的净水剧烈沸腾,水面浮起一层细碎的金箔,在烛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宛如被撕裂的人形面具一般。
“去给你哥拿蜜饯。“母亲支开妹妹,妹妹的裙摆扫过青砖时,我瞥见她鞋尖沾着暗红色粉末——和祠堂牌位下的香灰一个颜色。
“开纹后,你需在祠堂静养,直至手掌上的纹章退热为止。”父亲言罢,便转身离去。开纹仪式自清晨启幕,直至日落方歇。
夜幕低垂,我摊开手掌,对着皎洁的月亮。那用金乌血绘制的纹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宛如呼吸般律动,月光如银丝般被吸入同心圆的中央。妹妹蜷缩在窗边,把玩着祖父留下的青铜算筹,突然抬头说道:“北斗第七星已移至井宿,明日恐有雨。”
我数着她睫毛上闪烁的星屑,笑道:“你又偷窥天象仪了吧?”
“是星星告诉我的。”她指着自己脖颈上那块泛光的玉色斑痕,“摇光星在哭泣,它的泪水是咸的。”
翌日子时,更鼓声惊动了檐角的铜铃,我掌心的纹路骤然灼痛。翻身而起,只见母亲正跪在祠堂中,用沾血的帕子擦拭着最上层的牌位。月光透过她颤抖的指尖,照亮了牌位下一幅褪色的《坠日图》——画中射日的巨人脚踝上,缠绕着青铜锁链。
我凑近细看,画中突然传来弓弦的铮鸣。九轮坠落的太阳中,有一轮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寅时三刻,我被瓦当上滴落的露水声惊醒。妹妹的床榻空无一人,枕头上留下了北斗形状的星屑。我循着银光穿过回廊,发现她正赤脚站在后院的青铜浑天仪旁,指尖凝聚着月华,在沙盘上勾勒着星图。
“这是三垣二十八宿。”她抬头望向我,瞳孔中泛着玉色的光芒,“但紫微垣的城墙已塌,太微垣正在流血。”
“谁让你们碰观星台的!”我抱起她迅速后退,这时,月洞门处传来了父亲压抑的怒喝声。母亲提着灯笼追来,绢纱灯罩上绣着金乌逐日图。火光摇曳间,我注意到父亲官服下摆沾着青黑色黏液,像腐烂的海藻。
“最近,霜儿的癔症犯的越来越勤了。“母亲用披风裹住妹妹发抖的身子,“明日该去玉蟾宫求符水......”
“符水?“父亲猛地捏碎手中的星盘碎片,“那帮神婆的汤药只会让玉斑扩散更快!“
一阵阴风卷过庭院,浑天仪的铜勺指向东北角的枯井。妹妹突然尖叫起来:“井里有眼睛!好多眼睛在眨!”
父亲看着妹妹,最终也只好停下了原来的喋喋不休,化为一声长叹。
“好了,好了,霜儿不闹,等过了这段日子,娘和你哥哥就带你去找玉蟾宫的奶奶治病好不好。”母亲抱着妹妹,眼神中净是满满的担忧。
五更天,我被祠堂的异响惊醒。透过门缝看见父亲跪在《坠日图》前,脊背弓成困兽的弧度。
“父亲......“我抱着被夜露打湿的外衫走近,“刑阶到底是什么?“
他背影僵了僵,突然扯开衣襟。月光下,他胸膛布满蛛网状的焦黑裂痕,最深处嵌着半枚青铜箭头:“是大恐怖,是禁忌。“
“可族老说这是荣耀......“
“荣耀?“父亲的笑声惊起梁间宿鸦,“荣耀么?或许吧……好了!此事尚不是目前的你可以知道的,就此打住吧。”
幽暗的祠堂里,供桌上的青铜烛台忽明忽暗,烛火摇曳着如蛇信般吞吐着光影,将我与父亲佝偻的身影拉长成扭曲的暗影,重重烙在那幅褪色的《坠日图》上。
七日后,天庭巡察使的云辇降临羿府。为首的星官手持鉴灵灯,灯罩上嵌着三百六十颗陨星碎片。
“小公子请伸手,让天道看看羿族的烈阳之血。”
当我的掌心贴上灯罩时,整座府邸的地砖开始震颤。灯芯爆出黑金色火焰,将星官的白须燎去半边。妹妹怀中的玉蟾佩突然嗡鸣。
“天佑羿氏!“巡察使的惊呼带着颤音,“这分明是......“
他的话被空中炸响的惊雷打断。云层裂开缝隙,露出半只布满星斑的巨眼。母亲打翻的茶盏在青砖上蜿蜒成血河图案,父亲突然拔剑斩向鉴灵灯——
“快带霜儿去地窖!“他在漫天星火中嘶吼,“刑阶反噬要来了!“
我抱着妹妹狂奔时,听见身后传来锁链拖曳的声响。回廊两侧的《射日图》纷纷剥落,画中金乌的第三只爪从墙壁伸出,在我们身后抓出深深的沟壑。
地窖铁门关上的刹那,我看见庭院里的梧桐树正在融化。树皮剥落后露出青灰色经络,枝条上悬挂的祈福绸带化作无数挣扎的手臂。
妹妹的玉斑突然灼亮如月,她贴着我的耳朵呢喃:“哥,北斗第七星...掉进井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