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霉味钻进鼻腔时,清风打了个喷嚏。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切进来,在经卷堆上划出一道银线。他蹲下身整理散落的《金刚经》残卷,指尖突然触到某种凹凸不平的纹路。
青石地砖上浮着层薄灰,拂开时露出半枚莲花刻印。小和尚心跳快了两拍,这图案分明与方丈颈间的玉坠如出一辙。他摸出随身携带的铜钵,沿着刻印边缘轻叩三下,砖石竟如活物般翻转,露出条幽深甬道。
檀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清风攥紧佛珠往下走。石壁上生满暗红苔藓,每一步都溅起细碎荧光。转过第七个弯时,他撞见那盏青铜莲灯,灯芯早已熄灭,可灯座浮雕却让他如坠冰窟——九头妖鸟啄食金蝉的画面,正与昨夜梦中场景重叠。
四百年前的雷音寺并非如今这般破败。金蝉子记得很清楚,那日他捧着紫金钵盂登上大雄宝殿,七宝袈裟被罡风掀起一角。如来法相隐在十二品莲台之后,声音似从三千世界外传来:“尔等可知为何取不得真经?“
十八罗汉的降魔杵同时发出嗡鸣,殿外忽然阴云密布。金蝉子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琉璃地砖上扭曲变形,竟生出九条狰狞触须。他猛然想起途经流沙河时,那个化作船夫的天魔说过的话:“佛骨越是澄明,魔种越是疯长。“
“小心!“清风扑向石壁的刹那,莲灯突然迸射青光。四百年前的画面如潮水倒灌,他看见金蝉子被三十六道降魔锁链贯穿琵琶骨,佛血顺着鎏金柱淌成溪流。十八罗汉结成伏魔阵,却有个黑影从金蝉子天灵盖窜出,直扑西方而去。
石室开始震颤,清风怀中的《楞严经》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到“阿修罗道“篇章。地面裂开血池,池底沉着具晶莹骸骨,每根骨头都刻满梵文。当他伸手触碰的瞬间,整座雷音寺响彻悲怆蝉鸣。
金蝉子在血池中睁开第三只眼。这是他西行路上第十次蜕壳,本该金身圆满,可池中倒影分明是半佛半魔的狰狞模样。左脸宝相庄严,右脸却爬满鳞甲,那只多出来的竖瞳正死死盯着西方灵山。
“原来如此...“他捏碎掌心的菩提子,终于明白如来为何要遣他十世轮回。当年在灵山偷听佛祖与老君论道,那缕钻进泥丸宫的混沌之气,早在他神魂深处种下魔胎。西行取经是假,借八十一难炼化心魔才是真。
血池突然沸腾,清风看见金蝉子将九环锡杖插进自己心口。金色佛血与黑色魔气纠缠升空,在雷音寺穹顶凝成卍字与逆卍交织的法印。池底骸骨开始颤动,清风腕间佛珠齐齐崩断,檀木珠子滚落血池竟开出曼陀罗。
“小师父好生莽撞。“有声音自背后传来。清风转身时撞见个红衣女子,她赤足踏在血浪之上,腰间银铃却发出梵音。“这血池里镇着金蝉子半副魔骨,四百年来靠他佛性压制。如今你触动因果,怕是要...“
话音未落,整座山体剧烈摇晃。清风看见血池底部裂开深渊,无数白骨手臂攀着岩壁向上爬。红衣女子甩出水袖缠住他腰身,却见那些骨手突然全部转向西方,仿佛在朝拜什么。极远处传来钟声,带着令灵魂战栗的威压。
金蝉子在最后时刻笑了。他捏碎九世轮回积攒的舍利子,任由魔气吞噬半边金身。灵山方向降下五色神光时,他对着自己心脏位置轻声说:“第十世,该去人间看看了。“佛魔交织的光柱冲破云霄,将整片山脉染成琉璃色。
清风腕间突然发烫,那个胎记般的莲花纹正在渗血。红衣女子盯着他染血的袖口,瞳孔缩成竖线:“原来你就是...“后半句话被惊天动地的崩塌声淹没。血池彻底干涸,露出底部刻满经文的青铜棺,棺盖缝隙里正往外渗黑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