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
东都洛阳,西南角的通济坊。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南市关闭,位于其西南角的通济坊却还在悄悄地运转着。
这里北接淳风坊,南临漕渠码头,方便货物装运,因此成为了粟特胡商主导的走私之地。
由于他们“夜聚晓散,如鬼魅倏忽”,所以这里也被称为“鬼市”。
鬼市一般在亥时到丑时交易,正好是宵禁期,人们的动作会很小心,以免巡夜的武侯找上门来。
此时此刻。
在漕渠畔,胡商们一边牵着骆驼,一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宛如地府中的游魂一般。
漕渠拐角处,五艘吃水极深的茶船正在卸货。麻袋破口的瞬间,昆仑奴的黑珍珠与幽州弩箭的镔铁箭头一起向下倾泻,砸在跳板上铮铮作响。
除此之外,这里售卖的还有岭南的私盐、突厥的角弓、兵械的图纸等等……
当然,这里也有很多人在偷偷摸摸地转手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比如大唐的边防图,甚至还有朝臣的密信。
此时就有一个戴幂篱的吐蕃密探蹲在暗渠入水口,将画满神策军布防图的羊皮卷塞进铜管,绑在训练好的水獭颈间,让它把东西带回去。
这种事情,时时刻刻都在每个角落里悄然发生着。
不过今日的通济坊似乎不太安宁,很多人看起来都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样子。
原来在前天晚上的时候,西坊里出现了一具无头尸体。尸体正对着祅祠正东方向,首级被换成了骆驼的头,看起来既血腥又恐怖。
次日,这里又出现了一具一模一样的尸体。
于是,人们在早上报了官。
负责查案的是一个叫沈穹(字天宇)的人。他是大理寺少卿,从四品官员。他长着一张清瘦、立体的脸,身上穿着整洁的深绯色官服,束金色腰带,腰间配着一个显眼的银鱼袋。
等他到达通济坊的时候,那里已经被金吾卫封锁住了。
率领这批金吾卫的是将军李承瑞,沈穹和他打了个照面,然后跟着县尉等人一起来到案发现场。
只见一具尸体倒在地上,颈部上方是一个骆驼头。
看到此景,众人纷纷蹙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像这么血腥的场面,在东都已经很久都没有发生过了。
沈穹环顾四周。
他看见粟特商人的联排宅院沿着漕渠蛇行而建,夯土墙上开着小如箭孔般的窄窗,窗棂上嵌着西域运来的柽柳木,被洛阳的湿气沤出暗红的霉斑。
他挥了一下手,让县尉派手下去四周街坊调查一番。
他很想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是谁。
然后,他又让人把尸体运回去,交给仵作检查一下。
李承瑞见沈穹已经接管了这个案子以后,便拱手说道:
“这件事,还要劳烦沈大人了。吾等先行告退。”
“多谢李将军帮我们控制局面,沈某对此感激不尽。”
“哪里的话。”李承瑞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骏马立刻飞驰而去。
那些金吾卫排成纵队,整齐划一地跟了上去,扬起一阵冲天的尘埃。
两个时辰后。
沈穹带人回到东都皇城应天门西侧的洛阳大理寺。
只见面阔五间的正门两侧各有一尊獬豸雕像,它们昂首挺立,怒目圆睁,仿佛要用额上的独角顶飞恶人。传说中的獬豸是象征公平公正的神兽,所以把它放在这里可以彰显大理寺威严。
他们用力推开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理寺正堂。正堂采用庑殿顶结构,面阔七间,前设月台,斗拱叠层,梁枋施青绿彩画,看起来大气磅礴,令人感叹。
然后可以看到庭院中有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段唐律疏议,用来警示众人遵循律法,明断冤案。
其他次要建筑都以木构架为主,台基高筑,柱基雕莲花或覆盆纹样,墙面涂朱白二色,屋顶覆灰瓦或琉璃瓦,正堂更是用绿琉璃瓦剪边,凸显其重要之处。
沈穹挥了挥手,让运送案牍的两辆马车先开进去。
唐朝在西京东都各设立了一个大理寺官署,但是官员却是同一批人。他们跟随圣人一起巡幸两地,轮值办公。只要圣人在长安的话,他们就会在长安;要是圣人在洛阳的话,他们也会在洛阳。
所以,各大卷宗也要随着官员们一起迁移,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案牍分类整理,然后存进案牍库里面。
临行前,大理寺卿让他代行洛阳这边的事务,自己则留在长安处理其他事情。
沈穹知道,这相当于是把一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来接。
不过沈穹还来不及吐槽呢,就被连哄带骗地送上了去洛阳的旅程。
现在,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硬着头皮上了。
一炷香后,被派去调查的不良人终于回来了。
他们递交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两个人的名字。他们都是粟特撒马尔罕商帮的成员,对于这个商帮的详情沈穹并不清楚,只能让县尉继续调查下去了。
沈穹吩咐了一下这些不良人,让他们询问这个商帮最近是否惹恼了什么人,在生意上是否有什么重大冲突。
“是,包在我们身上。”
他们领命而去,无声无息地走上了街道。
本来大理寺应该是一个专门断案的机构,奈何事发突然,他们只能协助河南县县尉一起破案。
想到这里,沈穹缓缓沉下心来,开始飞速地思考这个案件。
话说回来,通济坊这个地方有些微妙之处。一些关于鬼市的传闻他也不是没有听过,这个撒马尔罕商帮很有可能跟鬼市有些渊源。提起鬼市,首先想到的人就是祆教的萨宝,他除了传教以外,还掌管着鬼市里的诸多事务。
于是,沈穹叫来一个通传,让他去传唤萨宝过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