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
————俯日升仰日暮,满江萧瑟满江红
大雨滂沱地在西山镇落下,雨水激荡的鸣奏着,在凹凸不平的马路面上,在安然寺的瓦檐里,在田洼的水坑中,哪怕是那些藏污纳垢的阴沟里,也能感受到雨的活力和那种洗涤一切的决心和使命。
但是这股激情却无法带走贝贝的烦恼,乃至他开始有一些沮丧。纵使空气是那样清澈,微风也清凉的恰到好处,仍然难在贝贝的心里留下哪怕一点愉悦的气息。【如果没有这场该死的雨,今天或许就可以镇上的广场玩】贝贝心里抱怨道。贝贝也有名字,他叫李天然,是最疼他的爷爷取的,只不过大人们都不愿意这么叫,毕竟谁会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直呼其名呢。最近,西山镇上来了很多穿白大褂的人,老师也让同学们戴上口罩,说是有什么可怕的病毒,在山的外面蔓延。【但是秦王山这么高,南河这么长,再怎么厉害的病毒也过不来吧。】一想到这,贝贝反倒多添了几分烦恼【大人就是事情多,就连楼下那当保安的窝囊李,也开始对着路人指手画脚】
【这病可邪乎的紧,听狗蛋说,染上就会躺床上发烧好几个月,还不能吃辣椒,一吃就随辣气冲到脑袋里面去了】想到这些,贝贝向后一仰倒在床上。房间不大,正好容纳一张床,窗户前用水泥砌了一个称之为桌子的东西,好在地方挺大,可以把学校里的各种零散东西铺在上面,橡皮擦,铅笔,还有一些被书包压住不想让家长看见的游戏卡什么的。雨水的余势零零散散地敲打在窗台上,透过半开的窗户溅在桌子上;水渍在课本上,文具上,书包上晕开来。贝贝躺在床上,听着雨水在瓦檐上跳跃,舞动,最后再一个个回到流渠中,给无聊的日子平添了几分慵懒。【上次,王竹竿那件事情闹的才厉害】
那是一个下午,早上体育课的时候,王竹竿在操场疯跑,跑热了便把衣服脱了;中午午休后,王竹竿看起来就没什么精神,趴在桌上便要睡着了似的。好巧不巧,下午是副班主任数学老师的课,老师看他上课睡觉,便面色铁青,不紧不慢的走到他身边“王家乐!”冷不丁的就是一声怒吼,只见王竹竿微微的侧过头来,眼神飘了一下数学老师,头便沉了下去。数学老师本有十成的底气,被这一眼带走了三分,但是气氛都到这了,不继续下去恐有不妥,只好继续教育道“王家乐!上课不准睡觉,给我到后面罚站!”王竹竿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难受,眼里闪着泪光,拖着骨架就左摇右晃的向教室后面走;数学老师眼看不对,急忙变了声调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老师,我头疼的厉害,想睡觉”轻飘飘的声音在无数双充满好奇、幸灾乐祸、恐惧的眼睛中显得格外刺耳。数学老师这才看清王竹竿的样子,腮帮子红噗红噗的,衬着略微泛白的脸,活像一个瓷娃娃。一看形式不对,老师赶把手背在后面,依旧用上课时威严的语气说道“班长上来看一下纪律;王家乐,过来一下和我去一趟医务室。”说罢便快步走拉着王竹竿去了一楼的医务室。【有隔壁班的同学说数学老师抱着王竹竿去的医务室,但是数学老师这上课一板一眼的样子哪会抱着人去医务室啊,肯定是谣言。】
后来王竹竿就被送去镇医院了。王竹竿前脚刚被送进去,下午三四节课间的时候就来了一群人,说是什么市医院的;那群白大褂前脚进的校园,后脚班主任语文老师和副班主任数学老师就把在课间大喊大叫的贝贝和同学们叫回了教室,班主任的手一个一个地点着,生怕漏掉几位。老师还在点着人,几个被白套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便走了进来,和老师小声交流了几句,就又是喷药,又是把一个长长的布条分发给同学们;贝贝不认识口罩,只觉的这长布条又闷又不透气,正巧前几天老师讲了《西游记》,说是唐僧给孙悟空带上了一个金箍,一念那紧箍咒,孙悟空就头疼的在地上直打滚。最奇的是这金箍戴在头上就怎么样也取不下来,哪怕孙悟空神通广大。但是贝贝不知道,不久之后他就开始适应戴口罩的感觉了。就在白大褂在那手忙脚乱的搬东西的时候,贝贝隐隐听到楼上的教师办公室传来了阵阵哭声,只是听着,眼泪便不自觉的从眼里跳了出来,嘴巴也自己哭喊起来;
“哭什么哭!”数学老师面色铁青,把旁边的白大褂也吓了一跳“多大点事情,就是普通的发烧”说罢,数学老师就坐回讲台上的位子上;“老子把他送下去的,老子都不怕,这群瓜娃子怕啥。“数学老师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快就被同学们的啜泣声掩盖了。贝贝个子不高坐在前排,还能听到一点。但是马上就被戴着口罩的校长打断了,”王家乐是谁送下去的?“”是我,校长“”快,下医务室去一趟“校长比了个手势,数学老师立马起身跟了过去,虽然校长喊得急,但是走的却不急,在楼上看着数学老师从楼上下去后,才踱下去。数学老师走了以后,语文老师把椅子挪了挪,好像数学老师还留了一团影子在那。
数学老师走后,门半开在那,透过门缝影影约约可以看到校门口聚集了一班人,不时传来家长的呼喊,哭声、喊声……雨声、喇叭声把贝贝从回忆中拽回到床上,雨声渐歇,白茫茫的雾气包裹着窗外的秦山,树叶在雾气的包裹下,绿的仿若是在梦中。“春天是万物萌发的季节】”贝也有模有样的学起了课上教的词句,只是这份陶醉很快就被窗外“今晚十点,广场集合,集中检查““今晚十点,广场集合,集中检查“的喇叭声打断。那是一辆崭新的轿车,穿行在两边八九十年代的矮楼旁,在这种氛围中,这俩车子也算是新时代的物件了,洁白的车身,流线型的车体,碾在由石头铺成的土路上;两旁房子都是八九十年代的产物,因为时代的缘故,这些房子缺少外墙的粉饰,水泥的肌腱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外面,相较于远方的那些高楼大厦,粗犷雄壮的形象不禁让人遐想起以前的岁月,只是在其他地方已经很难再看到这些久远岁月的痕迹了。生活变了,人们也不再需要这种朴素直白的风格,他们已经有余裕在钢铁的筋骨和水泥的肌肉上铺上各种各样美丽的外饰。但西山镇停留在了过去,与那些充满年轻人梦想的大城市相比,西山镇上中老年人居多,尤其是退休工人居多,他们并不像城里的阔太太一样拥抱潮流的风尚,单色乃至简单的纹饰还是这里的主流,时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留下了疤痕,究竟是荣耀的勋章还是顽疾就不得而知了。雨势渐歇,只剩啜泣。广场上是临时建成的检查站,洁白的临时检测站,一个接一个的在那搭成,里面是最新的检测用具,最新的化验器材,最新的防控思想……
微风从窗外慢慢抚过贝贝的脸颊,将他的思绪带到更远的地方,远的那样的近,近的又是那样的远。在那里,病毒是一条毒龙在西山镇上肆虐,而秦山化作天将正举起南河变作的宝剑向那蛟龙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