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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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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处女作
    一个老男人,坐在一家妇产医院的产房外。



    产妇的喊声把手术室的白色大门撕开了一个口子,从中流出汗,血,和羊水,撞进男人的鼓膜,浸泡着他的大脑和他脑中的一切幻想和画面,又从另一侧的耳道冲出,撞向幽深的走廊今头,又折返回来,回到男人身上,回荡在他周围,就像扔进水中的两颗石子,各自散开涟漪,又碰撞出新的微波。



    而这个男人,六十多岁的年纪,不算太高龄,也有些老了。体态不算臃肿,可较一般的同龄人还有些青壮。头发留得很长,有些像武士,可没什么光泽,像墓前几把纸钱烧成的余烬,灰灰白白夹簇着。皱纹不算多,只是眼角有些。穿着一件复古风格的美式卫衣和一条漆黑的直筒牛仔裤,踩着双高帮的匡威板鞋,那颗星星有些黯淡,有些年轻人的装扮。他就安静地坐在那儿,背有些驼,手肘抵着大腿,手掌自然地交叉在一起,别的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被自己踩脏的地面又干净得能映出人脸。眼神有些空洞,没有那种初为人父的紧张,喜悦和不知所措,也没有看破红尘的那种旷达,平淡,只有独属于文艺青年的的那种淡淡的忧郁,像江上升起薄烟,细雨淋在岸汀的丁香,不算宁静,也没有聒噪的月光。他就这样坐在那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这是男人一生中第五次守在产房外,第一次时他是一个人,如今他也是一个人。



    “手术中”的灯暗了,接着传出来明亮的啼哭。霎时,男人站立起来,有些发愣地看向手术室的方向,就像刚放学的小男孩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自己的母亲。不久走出来一个护士:



    “是个女孩儿,母女平安”



    男人看着护士怀中的那种爆发式的宣告,宣告自己的到来于这个世界,那颗幼小的心脏,正难以抑制地跳动着生命的跃态。他眼中突然生出一道光:那是少年眼中的光,很暖,很干净,很少在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眼中出现,若是夕阳下的海边,少女在沙滩上赤脚奔跑时的裙摆,纯洁,热烈,又令人迷恋;若是黑烟中的平原,骑士鞭策战马时挥砍的剑锋,圣洁,明亮,出淤泥而不染。



    产妇在床上被推了出来。



    那女人很年轻,或许只有二十才出头的年级,脸上有些苍白,但底子很红润,像霜打在桃花上。她尽力睁开眼,半睁半盍的视野里,男人占去了大半,他正俯身看着自己。她有些虚弱地问了一句:



    “宝宝……看到宝宝了吗?”



    男人的目光满是温柔,温柔如同绅士的谦词。



    “看到了,我看到了,她很美,真的很美,就……就像我的处女作。”



    他越说,嘴角竟越抖得厉害,有些血丝和红肿的眼膜上,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泪练,泪水随着心跳呼吸,一涨一落,仿佛随时要涌出来,如勒千钧于悬崖,如沐涧泉于兽穴。



    女人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快四十岁的男人,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哽咽。她轻轻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和下颚,轻轻触碰他微微隆起的鼻梁,轻声安慰他:



    “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这一刻,风从窗外吹进来,夹带着一点暖光,照散了回廊里的阴暗和悲伤,天花板上一些细微的灰尘和污垢裂变成朵朵白云和水天一色的丽景,地面和墙壁破出很多的鲜花和嫩水草,座椅被藤蔓,绿叶和一点点的雨后的味道簇拥着,机器鸣奏起高山之上的莺歌和溪流,期间好像跑过几个孩子,他们唱着没有脏话的童谣,窗外是隆冬,窗内却生长出了一个万物竞发的季节。



    后来的几天,男人一直在医院,在这个年轻的母亲身边。



    开始,产后的疼痛死死缠绕着她,像一头饥饿的蟒蛇在猎捕一个可怜的人。疼痛感从趾根到腰椎,又从脊柱到颅腔,从头到尾,像一场暴风雨冲击着裸露的山脉,山洪倾泻而下,每一滴水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后来她呕吐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有一只猕猴从胃里,顺着食道,摸索着咽喉,再慢慢爬出,每一次吐完她都很虚弱了。男人一直陪着她,安慰他,时常转过身抹去泪水,再接着安慰她。



    可女人很少哭,也没有闹,那双绿叶般的眼中,也看不出一点焦虑,身体的抱恙,并没有打消她心灵的热情。她有时会和男人讲她想了很久的笑话,有时男人听不懂,会好奇地讨教;她会让男人给她念泰戈尔的诗集——



    “眼睛为她下着雨,心却为她打着伞…”



    她会默契的接上,



    “这就是爱情”



    ——她还会陪男人下中国象棋,输了很久之后,又有些赌气地看着他,然后继续下;他们会聊很久的天,聊到她不知不觉睡着,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彼此。再生命最坚强和最脆弱的时候,他们真正在享受生命中的美好,不是刻意去躲避车马喧嚣,而是看见藏在角落里的一点亮光,就告诉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一双影子,回首,她在看他。从前,病房是个令人哀伤的地方,可于他们来说,病房就像花园,在她创造那生命的火苗的地方,绽放着燃烧的花朵,生生不息。



    邻房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有时他们的吵闹声很大,男人和女人听到以后,往往相视一笑…



    又过了几天,男人回了一次学校,一个年轻的女生找到他,自称是他的学生,



    “我很敬仰您,您所有的作品我都读过,我都很喜欢,尤其是您的处女作,很有古典浪漫主义的气息…”



    “抱歉”



    男人打断了她,



    “那是我自以为最糟糕的作品”



    男人没有说谢谢,只是留了一句告辞,就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