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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探幽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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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章 上元夜
    第一章上元夜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自高宗驾崩,武后即位以来,大周在一片喧闹中迎来了天授元年。



    正值上元佳节,洛阳城淹没在千灯万花之中。街道两旁挂满了形态各异的灯笼,豪门朱户门前也都换了新灯,有玉兔嬉戏、猛虎生威、麒麟献瑞、龙凤呈祥等各式灯笼争奇斗艳,也有绘着女皇登基、月宫仙子、九天玄女等寓意祥瑞的传统图案。有的挑起长竿,挂出一面面五彩斑斓的灯笼墙;有的直接挂在槐树、梧桐上,装点出一株株流光溢彩的灯笼树。



    宰相李峤曾作诗云:“九陌连灯影,千门度月华。”一年之中,唯有上元之夜,洛阳才不设宵禁,因此虽非春宵,却也是一刻值千金。晌午刚过,人们便已按捺不住,纷纷上街观灯赏玩。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市井庶民,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都只是观灯者中的一员。



    从朱雀大街向西,东市一带尤为热闹。洛阳东市,乃是洛阳首屈一指、最为繁华的市集之一。



    此处原本便是百工汇聚之所,而到了上元佳节,更是成了表演百戏、招徕游人的舞台。街道两侧搭起了临时戏台,伶人们粉墨登场,演绎《大唐乐舞》与《霓裳羽衣》,舞姿翩然,鼓乐铿锵,引得无数行人驻足叫好。更有踏摇鼓、弄狮子、吞火喷焰、变戏法、倒立飞梭等奇技异艺轮番上演,艺人们手持铜钵,表演一段便向围观者收取些许赏钱。



    从东市往北,便是各色小吃摊和百货摊点,香气四溢的胡饼、热气腾腾的羊羹、色泽金黄的糖粟,吸引着无数食客流连忘返。商贩们高声吆喝,叫卖着西域香料、波斯锦缎,声音此起彼伏,竞相招揽客人,整个洛阳城仿佛都沉浸在这场盛大的节庆之中。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有豪气干云的侠客,雄赳赳气昂昂地阔步街头,也不乏吊儿郎当的泼皮,其中,最为神气活现的便是金八,摇头晃脑地一路高歌,犹如得了水的鱼儿。



    “冷飕飕,夜半寒风透,挨着肩儿靠着手,枕着鬓儿暖着喉。谁承想,那风贼,偏来撩我衣襟口!揭开罗衫真个羞,紧紧搂来不肯走!”



    一边高歌一边猛一转身,掀起衣服的下摆,露出裹着红色绉绸兜裆布的屁股、滑稽地跳起舞来。旁边赏灯的姑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扭身向回跑,逃向相反的方向。



    金八满不在乎地放下衣服下摆,嘴里嘟囔着:“小丫头家见识浅,连爷的风流舞步都不懂欣赏。”他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腰间空荡荡的荷包,咂咂嘴道:“唉,良辰美景,怎能委屈了爷这满腹风流?今夜不去掬水楼走上一遭,岂不辜负了这上元灯火?”



    掬水楼在皇城东南方的平康坊中,与皇城只有一道之隔。所谓的“坊”,是指主要街道之间的区域。洛阳城的主要街道,南北十一条,东西十四条,一共有一百一十个坊。坊有坊门,每天太阳一西斜,鼓声便响了,待八百响之后,坊门关闭,禁止出入。平康坊的西邻是务本坊,国子监就在其中。换句话说,洛阳的花柳街紧挨着官厅街和学府街。”



    刚入戌时的光景,掬水楼内就已经掌了灯,楼外半月悬空,楼内夜如白昼。



    金八猫着腰,探头探脑地从南楼翻入,轻轻落在雕花木栏后,小心避开了巡梭的龟奴。他抖了抖衣襟,抬眼打量四周。



    戏台上正演着一出不知名的戏,一名青衣正袅娜地挥舞水袖,咿咿呀呀的唱腔幽婉清亮,戏台下,一整层通间宽敞奢华,铺着厚软绚丽的织锦。纱帷后,一位身着红色大氅的年轻公子半倚在软垫之上,披头散发,神态慵懒,一手随意地支在雕花木栏上,另一手执着一杯琥珀色的美酒,轻轻晃动。



    戏台上的锣鼓点子一转,青衣旦角的水袖翻飞,如雾如烟。戏文唱到“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时,台下那位红衣公子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又似带着些漫不经心的嘲弄。



    他的模样生得极好,眉目间天生带着几分邪肆之气,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幽深难测。那一身红衣大氅,非寻常布料所制,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行至暗处,隐隐泛着流光。



    金八心头一震,目光落在戏台下那抹惹眼的红色身影上,低低地喃道:“是他……”



    纱帷后的红衣公子依旧倚在软垫上,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台上那曲戏文,能勾起他些许兴趣。戏唱到“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他轻轻笑了一声,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此时,角落里有两名小厮低声议论,一人压低声音道:“看见了吗?那就是令狐公子……”



    另一人悄然瞥了一眼红衣公子,神色微变,立刻收回视线,犹疑道:“他真的……不是凡人?”



    “谁知道呢?”先前那人压低嗓音,“传言鸿胪寺卿令狐珣大人年轻时曾入山中狩猎,迷失在一片幽深的山谷。数日后他安然归来,却带回一名狐族女子。再后来,这位公子便出生了。”



    “难怪……”那小厮吞了吞口水,“你看他生得这般艳色,像个妖孽似的。”



    “岂止如此。”那人又压低声音,“你可曾听过,令狐公子精通方术,能以血引魂、逆推星轨?当年兵部尚书之子失踪三月,寻遍天下皆无踪影,他不过洒了一滴酒,便道‘人早死了,埋在城南榆树下’。后来官府一查,竟当真如此。”



    “嘶……”那小厮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多言。



    戏腔幽幽,戏文转至“人生百年如梦,何须贪恋浮沉”。



    红衣公子闻声,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忽而开口,似笑非笑:“世人爱传些荒唐事,倒比这戏文还要有趣。”



    金八不知他是听见了传言,还是早已习惯这些风言风语,他可是知道,这位令狐公子邪门得紧!彼时金八还混迹于洛阳街头,靠着一手利落的扒手功夫,在市井间讨生活。不知是自己有眼无珠,还是太岁当头,竟一时糊涂扒了这位公子。不曾想被这位令狐绯迷了心智,竟至于当街失态,双手伏地,眼神炽热,犹如忠犬摇尾乞怜,竟忍不住汪汪直叫,任旁人投来或惊愕或讥讽的目光,也浑然不觉。



    此时,一声娇笑撩拨人心。金八循声望去,只见掬水楼上,一位青楼姑娘懒懒伸展着纤柔的腰肢,衣衫轻滑,勾勒出动人的弧度。身后,一位恩客款步上前,顺势揽住她的纤腰,笑意暧昧,低声呢喃了几句,便带着她朝令狐绯的方向走去。



    灯火摇曳间,那女子眉目流转,似有意无意地瞥了恩客一眼,眼波盈盈,媚意暗藏。金八凝神细看,才发觉那恩客竟是左金吾卫陈延礼。此人虽顶着官身,实则是个有名的破落户,行事乖张跋扈,连勋贵子弟也不敢轻易招惹,更遑论市井闲人。



    他身着一套淡青色的锦袍,衣料虽考究,却掩不住几分褶皱,显然并非新制。腰间斜挂着一柄精雕细琢的玉带刀,虽华美非常,却更像是摆设,未见几分杀气。



    金八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低头假装整理衣襟,唯恐被陈延礼察觉端倪。这等人物,沾上便是祸事,还是少看为妙。



    此刻,他半揽着那青楼女子,嘴角噙笑,步履闲散,却透着几分自负,径直走向令狐绯。到了近前,他也不曾客套,伸手揭开纱帷,大大咧咧地在令狐绯身侧坐下。锦垫微微一陷,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脂粉气,混杂着他身上隐约的檀木香。



    他侧身倚靠着,手指懒懒地在美姬腰间摩挲,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戏谑道:“令狐公子好雅兴,真是风流人物。我今早听得喜鹊喳喳叫,心头便隐隐觉得今夜必有喜事,原来竟是应在这里。”



    令狐绯端起酒盏,眼波似漫不经心地扫过陈延礼,淡然道:“陈公子吉兆,当真灵验。不过喜事如何应在这里,倒是令狐有些不明白了。”



    陈延礼轻笑一声:“自然是应在这场热闹里。令狐公子向来洒脱,不知今晚可愿陪在下小酌一场?”



    陈延礼嘴角笑意更浓,目光一转,看向不远处正准备上场的投掷者。他手指轻点着酒盏边缘,语带挑衅道:“令狐公子,可曾听过‘围美姬’”



    说罢,他一扬手,轻轻指了指场上那位已经站在木板前的美姬,意有所指。



    所谓的“围美姬”就是将飞刀、镖或箭射在美女周围的一种技艺。美艳的女子后背靠着木板,双臂张开,投掷者以她为目标,将几十枚利器围着美女扎在木板上。排列越紧密有序,就越能博得阵阵喝彩。若是美女稍稍晃动,就有可能被划破皮肤,甚至受重伤



    令狐绯淡淡一笑,似是不为所动:“陈公子如此兴致盎然,莫不是想亲自上场?”



    陈延礼闻言轻哂,微微前倾身子,眸中含笑,低声道:“令狐公子,若只是作壁上观,未免无趣。不如你我赌上一把——在下幼时得高人指点,对飞刀技艺略知一二。不若你我各选十柄金镖,若你的胜了,今夜这美姬便归你;若在下技高一筹……”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语气意味深长:“令狐公子风流倜傥,才情绝世,若能在这掬水楼舞上一曲,想必也是一桩美谈。”此言一出,周围顿时有人低声哄笑,几道目光投向令狐绯,像是在看他如何接招。



    令狐绯轻抿一口酒,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延礼,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动,缓声道:“陈公子这赌法,倒是别出心裁。只是红颜易伤,若因此破了美景,未免可惜。”



    “不如换个赌法——你我各自头顶一壶美酒,各发十镖,若是射碎玉壶,或是震得壶中美酒洒落,便算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