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的书房十分朴素,半个房间都是堆满了书的书架,另外半个房间则是他的会客室和他的书桌。没有任何的古董花瓶,墙上也没贴名贵字画。唯独他的书桌背后的墙上贴了一张舆图。在那舆图上,淮河以北的地方还标记着是大宋领土。
毕再遇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地图,久久不曾离开。
辛弃疾呵呵笑道:“德卿,瞧了这许久了,还没瞧够?”
毕再遇一拳砸在桌上,道:“咱大宋的河山,如今都给了金狗。哼,有生之年若不能挥师北上,我愧对列祖列宗。”
辛弃疾也走了过来,站在毕再遇身侧,道:“金主完颜璟昏庸,沉迷酒色,金庭的那些个臣子也醉生梦死。如今的金人已不再是当年的满万不可敌。”
毕再遇点头道:“当今圣上亦有意北上,韩太师也早有收复河山之志。只是这其中阻力,幼夫兄可知?”
“某虽已年迈,却无时无刻不在分析宋金局势。”辛弃疾招呼毕再遇坐下,继续说道:“宋金许多年未曾有过大规模战役,于彼于此都是一个休养之机。北方久经战乱,瘟疫肆虐,金主昏庸,故而天降灾荒,黄河连续几年出现洪涝害,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而我江南年年丰收,百姓虽不是丰衣足食,却可称得上户户有余粮,再有天子外开海运多年,自我朝偏安以来,国力为此时最盛。”
毕再遇点头道:“不错。”脸上激动神情抑制不住。
辛弃疾继续说道:“然则,此时北伐,却仍不能一战竟其功,甚至想要取胜也未必容易。其一,自靖康以来,我朝屡屡败退,君臣、军民皆没斗志,金人如今的确不似当年勇猛,但他们斗志还在。其二,我朝军队没有哪一支是百战精兵,现在也没什么上过战场的老兵,以一群新兵北伐,后果可想而知。其三……”
辛弃疾看了一眼毕再遇,道:“我大宋缺少名将,尤其是年轻的将领。北伐不是三五年就可结束的,一旦开启北伐,要么短期内我们迅速溃败,而一旦陷入僵持,非十年二十年难以完成。这时候年轻的将领就显得极为重要。”
毕再遇点头,对此表示认可,随即看向身旁同样盯着舆图看得入神的少年。
赵平安年龄虽小,枪法造诣却已不低,加上他自小喜欢兵法,这些年来一直在读兵书习战略。毕再遇是上过战场的,虽然只是肩负平叛的小任务,但如今战事未开,他也就成了经验丰富的将领了,所以也担负起了教导赵平安兵法的任务。在他眼中,年轻的赵平安就是未来大宋的名将。在他心中,培养赵平安是以岳王爷为标准,想要培养一个堪比岳飞的将领出来。
岳飞,字鹏举。取得了靖康之难后宋朝为数不多的战役的胜利,虽然一度抢回了部分被金人占领的城池,也数度将金人逼退,打破了金人不可敌的传说。
但岳王爷最伟大之处不在于这些战役的胜利,而是他对士兵的无私,深深感染了和他并肩战斗的军士,也使得他之后的宋朝的将领纷纷向他看齐。岳飞创的岳家枪,气势十足,招招杀敌。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凡是江湖上收徒授艺的,都是留了绝招。唯独岳飞将自己的岳家枪和岳家拳传授全军,军中人人习练岳家枪。
岳飞已经去世数十年,但死了一个岳飞,还有数万岳家军嫡系,他们将岳飞抗金的遗志以及他的武艺都传了下来。岳飞之后的宋朝少年,凡是想要习武的,必会学习岳家枪。
但武学一道最是讲究天赋,有些人日日练习,却也只是初窥门径,有些人一学就会,一会就能融会贯通。赵平安便如此。他现在才十六岁,自八岁习武,至今习武八年,八年间每日练功从不间断。若是当今谁人能真正领悟得岳家枪的精髓,少年人中唯独赵平安。
看着赵平安,辛弃疾怅然若失,自己当年不也是这么年轻,这么潇洒倜傥,这么意气风发。他出生于山东,生下来就是金人,可他知道他明明是宋人。在祖父教导下,辛弃疾对金国恨之入骨,加之在山东见惯了金国人欺压良善、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他少年侠气,心中早就埋下了要灭金强宋的种子。
后来他在京师游走,仗着自己所学武艺,也算行走江湖惩恶扬善,作了一回侠客。而后参加义军,受到义军首领耿京的信任和看重。辛弃疾为了义军的存亡,历经重重险阻到了健康,拜见大宋官家,受到官家任命后,辛弃疾返回义军途中却得知耿京已被叛徒张安国杀死,张安国投降金人。
这段记忆涌上脑海,辛弃疾不得不继续回忆,自己得知耿京遇害后,一怒之下带领五十名弟兄冲入敌营,在敌方五万大军之中生擒张安国。一时间满大宋均震惊不已,辛弃疾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是“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可惜虽然他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壮举,以满心热血回到大宋的怀抱,却遭受大宋朝野上下不公正看待,并将他和一众从金国南下之人称为“归正人”。辛弃疾内心苦,从少年英雄到如今垂垂老矣,热血不再,生命却眼看要结束了,此生还能再看见收复河山么!
看着赵平安,辛弃疾不得不想到了如今朝廷中的尔虞我诈,不说别的,连他也是被罢黜后不得不隐居十年,十年结庐而居,身体大不如前,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就被磨灭了,如今再度起复,且把他安置在镇江这等战略要地,他一面惊喜,一面却又觉蹊跷。他的起复,或许又和党争有关。
想起党争问题,辛弃疾便觉头疼,权力有大小,也有制衡,朝堂之中相互打压之事太过常见,包括他自己也是经历了几次起落。而这些年来,朝堂之中权势最大的便是赵汝愚与韩侂胄。
赵汝愚本是皇亲,后升任右相,连当今天子也得敬他三分。而韩侂胄禁绝朱子理学,打压朱熹,为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又使计贬谪宗室大臣,最终将宗室大臣为首的赵汝愚也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到如今他被天子尊为太师,总览军政大权,尊宠一时无两。
赵汝愚离京路上遭遇刺杀,幸好与他交好的毕再遇提前得到了风声,派人赶去救援,最终杀退刺客,而赵汝愚重伤,其家人多数遇刺身亡,唯独其子女赵平安和赵秋灵虽受伤,却保住了命。
赵汝愚心知此行必不能善了,便对外声称一家老小全部身亡,私下委托毕再遇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而后赵汝愚不治身亡,对外宣称身患重疾而亡,实则其中龌龊不足为外人道。毕再遇在朝为官,若将两个孩子带在身边迟早会暴露,便想到了身为同乡却赋闲在家的辛弃疾。
这才有了赵平安与其妹妹赵秋灵跟随辛弃疾一事。
现在韩侂胄权势滔天,要为赵汝愚一家平反之事自然难上加难,赵平安苦练武功,就是等着有一天能手刃仇人。而他虽然心有仇恨,却也知道如今韩侂胄一心北伐,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他不能因一己之私前去刺杀韩侂胄,从而误了北伐大业。
对于赵平安的懂事,辛弃疾与毕再遇十分欣慰,身为大宋男儿,尤其是皇家血脉,赵平安理应明白,在国事面前,家事只得往后排了。
辛弃疾与毕再遇看向赵平安,这少年身材高大,容貌俊朗,已经有了几分皇家子的仪态,若假以时日,必能继承其父衣钵,协助天子振兴大宋。他已经十六岁了,很多事辛弃疾与毕再遇不能再替他做主,需要他自己拿主意。
赵平安挺了挺胸膛,向两位如父如师的长辈行了晚辈礼,朗声道:“父亲去世八年了,八年来,辛叔教我习文,毕叔教我武艺兵法,我虽然赶不上先父,也赶不上两位叔父,但我也深知,我大宋被金狗欺压已久,欺压久了,当奴才当惯了,自己也就真的变成奴才了。所以北伐迫在眉睫,再不北伐,我大宋男儿便忘了曾经受过的压迫,尤其北边的我朝百姓,更是只知天子姓完颜,而不是姓赵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韩太师因党争害我父亲,此仇我一定会报。然则如今韩太师力主北伐,且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但光此一事,便也知道此时杀他不得,杀了他,朝政再乱,党同伐异,血流朝堂。身为大宋男儿,身为皇家血脉,我自不愿见到这些场面,所以我只能暂时将私仇搁置起来。”
他举起了右拳,道:“我想到军中去,便是想要用我一身力量去杀金狗,夺土地,我大宋丢失的山河,我要一步一步走过去,一刀一刀砍回来。这是大宋男儿应该做的,更是我赵家儿郎该做的。如果北伐战事开启,我一定要当个先锋官。”
毕再遇激动起身,一把抱住赵平安,虎目含泪,哽咽道:“你父在天有灵,赵氏先祖在天有灵,必会保佑我们,杀退金狗,夺回我大宋江山。”
辛弃疾眼眶亦是含泪,被罢黜的这些年,他除了写词饮酒,便是教导赵平安,赵平安于他,如徒如子,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他微微一笑,道:“北伐之前,你二人先帮我训练一支队伍,我打算从北方来的流民中招募一万名士兵,他们胸中有仇,有怨气,对敌时不怕死,只要加以训练,定能比咱们现在的士兵要勇猛。”
辛弃疾以前训练的飞虎军,虽然最终被朝廷终止,但飞虎军的名头响亮了数十年,如今招募一万名士兵的思路虽然毕再遇二人早就知道了,但此刻听在耳中依然振奋不已。
毕再遇抱拳道:“必不辱命。”
赵平安亦兴冲冲道:“我要选最强的五百人,亲自训练,打造一支先锋队。”
辛弃疾毕再遇二人相视一笑,道:“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