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芒种,金雀镇的老农们发现麦穗生了逆鳞。
晨起巡田的张瘸子最先遭殃。他弯腰查看发硬的麦秆时,指尖被倒刺豁开道口子。血珠滴落处,整片麦田突然翻涌如浪,金黄的穗头齐刷刷转向西山。里正请来的游方道人掷出六枚铜钱,落地竟拼成被锁链贯穿的龙形。
“这是睚眦睁目啊。“道人焚尽最后一张符纸,“快去请陆铁匠敲打镇龙砧,迟了怕是......“
酉时三刻,铁匠铺的锤声比往常急了三倍。陆沉星蹲在檐下玩铁环,看父亲赤裸的脊梁上汗珠滚落,在龙纹砧上蒸起缕缕白气。那方祖传的玄铁砧台布满裂纹,此刻随锤击泛出暗红波纹,仿佛皮下流淌着熔岩。
“星儿,去帮你娘收粟米。“父亲突然哑着嗓子吩咐。少年应声跑向晒谷场时,隐约听见父亲在喃喃自语:“镇不住了...当年就不该接这活计...“
暮色是从北方开始溃烂的。
陆沉星抱着陶瓮走向谷仓时,注意到西山衔着的落日泛着铜绿。往常这时候该有归巢的鸦群掠过牌坊,此刻却连蝉鸣都噤了声。母亲立在谷堆旁搓粟壳,粗布衣袖滑落露出手腕——那里有道新鲜的灼痕,形如龙牙啃噬。
“娘,你的手......“
“不妨事。“母亲慌忙拉下袖子,“去地窖取些腌藠头来,今儿给你爹温酒。“
地窖的木梯吱呀作响。陆沉星举着油灯往下探时,火光突然被某种规律性的气流扰动。封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在颤抖,陶瓮表面凝结的水珠正沿着奇异的轨迹滑落——像是有无形的手指在书写卦象。
当他抱着腌菜坛返回地面时,天空已经布满了青铜妊娠纹。望见云层裂开一道锯齿状的疮口。某种青铜器特有的铜锈味混着硫磺气息漫过麦田,正在溪边濯足的牧童突然尖叫——他的羊群在融化。
不是燃烧,而是像入水的盐雕般溃散。羊羔雪白的绒毛最先剥落,露出粉红肌肉时还能听见咩叫,接着蹄甲化作血水渗入泥土。陆沉星踉跄后退,手中铁环突然烫得握不住,低头才发现环身篆刻的螭纹正在游动。
“龙骸现世......“父亲嘶吼着撞开柴门,平日总系在腰间的陨铁锤沾满暗红碎屑,“带星儿去禹王碑!快!“
母亲一把扯过呆立的少年。她常年耕作的手掌粗糙如树皮,此刻却异常滚烫。陆沉星被拽着往西山狂奔时,瞥见父亲抡锤砸向院中那方祖传的龙纹砧。青黑色砧台裂纹密布,每次锤击都震出地底沉闷的龙吟。
第一滴酸雨落在陆沉星后颈。
那不是雨,更像是某种活物。青紫色黏液在皮肤上蜿蜒爬行,啃噬处腾起带着鱼腥味的白烟。母亲突然将他扑倒在灌渠中,浑浊的渠水冲刷着伤口,他透过水波看见天空正在分娩——十二具青铜器刺破云层,裹着胎膜般的黏液缓缓舒张。
“是沧溟盟的饕餮龙棺!“母亲的声音在水下扭曲破碎,“抱紧这个!“她将一条肚兜塞进少年怀中。玄色锦缎触感冰凉,九条金线绣制的蟠龙在雨幕中泛起诡光。
陆沉星刚抓住肚兜边缘,整片麦田突然竖起了龙鳞。
金黄的麦秆瞬间角质化,穗头迸裂成倒刺,正在融化的牧童被麦浪卷向高空。父亲仍在敲击铁砧,但每一声锤响都变得粘稠迟缓——陆沉星惊恐地发现,父亲的手臂正在与铁锤生长粘连,陨铁表面浮现出血管状的纹路。
“跑!“母亲突然将他抛向田埂。陆沉星撞在酸雨腐蚀的篱笆上,回头看见母亲双臂大张挡在道中。她的影子在雨幕里扭曲膨大,竟显出角鬣峥嵘的龙形。
酸液暴雨突然转向。
数以万计的腐蚀液滴悬停在母亲身前丈许,如同撞上无形屏障。陆沉星右眼突然刺痛难忍,恍惚间看到地底有金色脉络在母亲脚下汇聚。
“原来陆家村守的是睚眦脉......“阴鸷的笑声自云端压下。铁鸢残骸组成的漩涡中,沧溟盟龙骑将完颜狰踏着食铁兽现身。他脊椎处的青铜螭虎枢喷吐黑雾,手中丈八马槊指向母子二人:“交出《九龙舆图》,留你儿全尸。“
完颜狰冷笑挥槊,铁鸢残骸聚成巨掌拍下——
“砰!“
父亲最后的锤击炸碎了龙纹砧。地底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陆沉星右眼的剧痛达到顶峰。在彻底昏厥前,他透过血雾看见山丘裂开巨口,一具覆盖铜绿的龙骸挣出地面,嵴椎处钉着九根禹王锁龙锥。
母亲的身影在龙息中化为灰烬,陆沉星怀中的九龙肚兜突然灼热。金线游走的蟠龙们睁开瞳孔。
“第三千个太阳升起时,记住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