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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逃避现实的我乘上了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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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舍已经熄灯很久,躺在床上仍旧未睡得白浅,微调着摆在胸前的便携式收音机,收音机的旋钮在指腹下转动时,刻度盘传来细微的震颤。



    窗外的蝉鸣渐渐隐没在夜色中,耳机里不断轮换的电台信号似是受到了虫鸣的干扰,平日习以为常的空频白噪音此刻都显得尤为刺耳。



    没找到想要听的台,白浅又将频道调回了音乐之声,此时电台正播放的歌曲也接近了尾声,在听到电台的时间播报后,白浅摘掉了耳机。寝室内舍友的鼾声依旧,他把收音机随手塞进了挂在床头的书包里。



    昨晚白浅睡得并不踏实,尽管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睡过一次好觉,在宿舍里他习惯听收音机来消磨着睡前时间。可不知怎的,也可能是昨天太累又太过投入电台播放的歌曲,导致他没把收音机取下就睡着了。



    就这样,收音机许是在半夜翻身时被拨转了调谐钮,深夜的寂静被尖锐的电流声刺破时,白浅正陷在梦境的泥沼里,他勉强掀开眼皮,摸了下被挤靠墙边的收音机,又因为才从深度睡眠中被唤醒,意识混沌,并没有关闭收音机。



    在某个调频波段突然咬合成功的瞬间,呢喃搬得女声从杂音中浮出,音节被电磁干扰啃噬得支离破碎,带着便携收音机独有的沙沙质感,就更让人听不真切了。



    好在那电台的播音不知为何一直在重复着那一段落,迷糊中的白浅,也在断续的清醒之中听清了一部分。



    那频道不知昨晚一直广播到几时才停,总之当白浅起床后,耳机内只残留着空荡的白噪音。



    此时他又脑海里回忆整理了下昨晚上听到的还能记得的广播内容。



    好像是晚上要在城市内的西南方向的什么地方,然后是午夜十二点前一分,眺望月亮,这将是最后一班次列车什么的,最后还说了句要逃避现实什么的。



    因为内容莫名其妙,昨天又好似播放整整一夜。早上到班里早读的时候就开始心不在焉的想这件事。



    性格敏感的人,常陷入无端的思绪中,虽然记忆并不完整,但他还是从记得的几句话中的最后,和逃避现实等词间串联起的含义推断广播背后的那个人大概率是要去自杀。



    并以此为答案继续在脑内推敲着“疑似自杀者”播放广播的行为依据。



    他放在深夜广播出的那则不断重复的讯息,会是他留下的求救讯号?还是仅仅想通过公开来获得某些人的“确认”来寻求自我的“解脱”?



    白浅一个学生,实在无法理解那种要死又活向外界撒播的矛盾心理,但内心的道义感对求死之人的共情心又让他陷入了短暂的纠缠之中。



    早上起来那时,他没注意看,只记得个大概数字,所以今晚在关闭收音机前才一直在挨个频率去找。



    但可惜从晚上十点半熄灯后到刚才收音机最后播报十一点半,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也没有再听到那个内容,为了再听到那广播,他甚至定了个59分的闹铃。



    想到这,白浅又拿出了收音机,插上耳机,将频率调到大致位置重新翻了一遍。



    “沙~~沙~~”



    “滋~滋滋啦”



    熟悉的白噪音像是花屏电视不断跳动的雪花,在游走过耳机的形态扭曲后,尖锐的蜂鸣像手术刀划过丝绸,高频的震颤在耳道骨膜间擦出了清冷的火花。



    白浅只好拉长了天线,朝着窗外举着,电台的信号波干扰似乎得到了缓解,和昨晚声线一样的女声,在耳边清晰响起。



    “……逃避现实号列车即将发车,请还未做好上车准备的旅客抓紧时间,整理好您的随身物品,提前到车站准备候车”



    “距离列车到站时间还剩16分钟,请还未做好准备的旅客,抓紧时间,本趟列车到站停车时长1分钟。请您及时上车,过时不候。”



    听着和昨晚话术截然不同的广播消息,给白浅一种这仿佛还真可能是某趟列车车站内的喇叭通知的感觉。



    但其中所透露的信息,和昨天的一结合,情况又变得严峻起来,广播背后的人已经明确表示要在今天结束前了解自己的性命。



    而现在了解并能去阻止他的人可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谬想天开的过度解读让白浅身体不由得抖动了起来,收音机内的声音还在重复着那几句话。耳机里那声音依然轻的像是有人蜷缩在塑料壳内呢喃,却让他后颈的绒毛不知何时悄然竖起。



    他把手探出床,接着月光看清了手表上的时间。



    23:45



    距离59分只剩下了14分钟,白浅知道他不可能因为这种从广播听来本就无所依据的话来说服监督宿舍的老师和宿管,从他们哪里借来手机报警,更何况实际地点他都不知道,就算报了警,警察又如何在短短十分钟凭借着几段话找到自杀者呢?



    一想到明天,不,而是很多日以后,那具自杀遗留下的骸体才因强烈的尸腐味被人发现,甚至发现人就是因自杀者多日联系不上而登门寻找的家人。不对,如果死者是在外面的某个荒郊野岭死去,孤独,悲伤,时间的流逝以及未被发现死亡带来的凄凉感。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紧绷又薄弱的神经。



    此刻白浅甚至嗅到了那并不存在的腐臭味。



    青少年的思绪活动异常迅速,脑内剧场的极端推想,多愁善感,非理性的苛求,将白浅的情感化扩大了数倍。似乎那个人此时的确已经死了,而这些假设又像诅咒般盘旋,揭开了他压抑已久的冲动。



    在这股冲动的驱使下,白浅立马下床,在躲过一楼刚好上来查寝的宿管后,便如离弦之箭嗖的窜出了宿舍楼。



    屋外月明风清,繁星似缀,树叶斑驳的阴影在黏腻的夏空中摇曳,虫鸣短促清越,却聒噪的令人心生厌烦。



    从校门口是肯定出不去的,但好在是天无绝人之路,学校食堂后面的铁栅栏腿因年久失修底部都已锈蚀断裂开来,只需要将栏杆往外侧掀起,底部就够一个人钻进钻出的。



    这处缺口也是很早之前学校大扫除时白浅无意中发现的,这里平时存放着校内旧弃的展览板,栅栏的底部恰好被堆放在这的板子和幕布遮住,学校没发现自然也就没派校工来焊接上,此时此刻反倒方便了白浅的出逃。



    缺口的另一头,是一块杂草肆生的荒地,嶙峋结起的土坡交落而生,穿过缺口,白浅用力的迈开双腿,奔行在荒地的草叶上,不一会,细密的汗珠从额发间簌簌坠落,呼吸声混着风声在耳畔炸响,脚下草木汁液破碎的触感,飞起的烟尘和青草芬芳。一种实际存活着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顺着四肢百骸游遍全身。



    “是啊,我还活着”他突然对着自己说。



    白浅这只是在外面漫无目的瞎跑,此刻他已顾不得,也不在乎半夜逃出学校会有着怎样严重的后果了。



    他想起广播里的“疑似自杀者”给出的消息,如果西南方向真的有什么列车在的话,就去恳请他能将自己带离这里吧。



    当白浅从这块荒地边缘的土丘腾空跃下的瞬间,他这才惊觉前方已再无阻碍,又随之朝着周围看去。



    月光如液态般倾泻而下,给四周镀上了一层白纱,手表定时声响起,他似心有所感,顿时抬头望向天空。



    诸天星河映入眼帘,又霎时天象大变,繁星隐退,只剩得一轮明月当空,月光在天上凝练成实,又化出万千银线在空中逐一缠绕组合成轨,月亮及它周围的空间像是薄膜起了褶皱,接着又像是石击静谭剧烈荡漾起来。



    “呜————”从远方裹挟着金属的冷冽与蒸汽的喘息,穿透层层空间的帷幕——是气鸣声!



    那声音先是低沉的震颤,仿佛天空深处压抑的闷雷,随后骤然拔高,拉成一道撕裂天穹的悠长弧线



    天空被撕裂了,古朴的蒸汽列车头凿穿了空间的壁障,裂罅流动着摄人心魂的绚丽虹光,列车顺着月轨轰然驶落在白浅的面前。



    白浅被这一幕所震撼到失了神,但紧接着列车发出的提示音,又将他拉回了现实。



    列车停靠时,车门正好对着白浅的位置,这列车外形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车门禁闭,门上有把手,貌似并不是自动门。



    这列车如此神话般的开场,白浅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登上去了,人生母庸质疑必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如此有神秘色彩的列车,又将伴随着怎样不可预料的危险呢?



    “噗呲~”



    想到这,白浅不由得失笑出声。



    他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不仅在半夜偷窜出了校园还像个疯子一样的跑了十来分钟,如今退去重回校园带给他的结果一样不好承受。



    何况自己本次出来的目的也是为了离开。



    先前在宿舍时,决堤的理性点燃释放了压抑已久的冲动,那是他对追逐自由的渴望,是一了百了,是寻求死亡后能够逃离现实的永恒解脱。但踪其原究是母亲离世前床头摆放的苍白药瓶给带来的心灵冲击?还是父亲总是几近要挟般的哀求命令?亦或是自己本就敏感多愁的性格?



    总之不管是哪一个导致的如今都不重要了。



    列车鸣笛声不断,仿佛在催促着他不要再踌躇不定。



    想着,他释然,接着又坦然的拉开了列车的门,随后身影消失在列车之中。



    列车在白浅进入后,如抽搐般闪动了两下,月色又继续交织形成返航的轨道,列车轮毂碾碎了月华,在轰鸣了几声后,一头钻进了裂缝中。



    世界在潮水褪去般的静谧中重归本相,天边的繁星闪烁,宛若千年星光不变,月色平静中,恍然斗转星移只是一场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