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某日,我收起鱼竿,被一团雨云赶上了海岸。
和我一同被赶离海滩的,还有几个衣着暴露的小姐姐。
她们在慌乱中收拾着相机和手机,用轻薄的披肩或者纱巾细细地包裹着身上的暴露。
不过,暴雨前的阵风依然不管不顾地撕扯着她们身上的薄布和轻纱,贪婪地修剪着她们那妖娆的身段。
即便如此,她们依然在狼狈中嘻嘻哈哈,或者笑语盈盈。
风里有暗香袭来,年轻的气息随乱风一起漫延。
我快步踏进岸边的松树林,感觉狂风骤然变小。
回头一看,阴沉的海天之间仿佛是被风吹裂了一般,亮出了一片蓝。
据说,云脚一亮,雨就要停。
我想,这十有八九是一团过境的雨云,雨不仅没下成,还会给这盛夏带来阵阵凉爽的清风。
但我没有回头继续钓鱼,而是朝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走去。
我身后的几个小姐姐并没有察觉天气的变化,依然跟着我上岸。
在岸边等着我的是一男一女,他们在风中安静地并肩坐在一起,像一对永结同心的夫妻。
很多时候,我都以为他们最终会牵手,会结婚,会把人生交代给对方。
可这几十年以来,他们除了间隔来看我的那几次之外,就没一起待过,而现在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十几年了。
甚至,他们依然保留着几十年前的网名,从来没换过。
男人叫大无畏,女人叫无小畏。
多么般配,可惜他们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些错误,要么是我的,要么是他们的。
大无畏待我走近,才把目光从那几个狼狈的小姐姐身上向我转移,开口笑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怪不得你能在这里躲那么久。”
他的言外之意自然是说海边风景好,美女多,赏心悦目。
我直接无视他这个调侃,看向他身旁的无小畏。
无小畏依然还是一头精致的短发,眼里那清澈的笑意和当年别无二致。
我有些怀疑,每一次见面,她眼中的我会不会都是几十年前的那个我?
不然,她看我时眼里为什么总会出现几十年前的那种清澈?
这么多年了,无论她爱我还是恨我,总该留下点痕迹吧,不至于这么清澈。
或许,那些痕迹她留在了别处,没留在她的眼里?
我向她笑道:“你眼里的岁月呢?”
我看得见她眼光里瞬间泛起的一莹浅浅的湿润。
可她眼睛一眨,那一抹浅亮就消失了。
原来,她的岁月藏在了这里。
她笑开一口如当年一般美丽的白牙:“怎么,这么多年不见,开口就问我要岁月?”
显然,她并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刚刚被我无视的大无畏则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嘴抢答:“他不问你要岁月,还问你要青春啊?你看他身边,从不缺青春。”
我们三个一同转脸看向一旁的几个青春靓丽的小姐姐,她们整理着各自鬃角的乱发,也正同时看着我们。
估计,我们的对话,她们是听得到的。
我笑问她们:“我们不认识吧?”
没想到她们几个快速地交换了眼神,异口同声地开起了玩笑:“我们认识~哈哈哈哈……”
唉,现在的小姐姐真能入戏。
我只好收起我的苦笑,开始整理渔具,不然就不合时宜了。
因为我身旁的大无畏和无小畏也早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有两个胆子大的小姐姐一起走过来,伸着头看我的鱼篓,问我这鱼卖不卖。
我说不卖。
她们又问这么多鱼不卖吃得完么。
我说吃不完可以放冰箱。
然后,胆子最大的一个小姐姐开口问道:“叔叔,我们可以去你们家吃鱼么?”
我身边那个终于坐不住了的大无畏抢着帮我回答:“当然可以了,你们看,前面那个院子就是我们的。”
“是那家‘木兰小院’么?”
“真的是木兰小院?”
“我们不会这么好运吧?”
大无畏这个多事的男人在那几个小姐姐充满兴奋期待的发问里向我投来要将我一军的眼光。
我只能点头称是,毕竟,传说中的木兰小院确实是我的,而大无畏和无小畏不远千里跨越了十几年的时间来看我,我总得给他们一个落脚点,所以,大无畏说木兰小院是“我们”的,也没毛病。
得到确认之后,小姐姐们的雀跃欢呼声一时间盖过了风吹松针叶的沙沙声。
而我身边的无小畏不知道何时转脸到了另一边,正看着逐渐清亮的海面,一脸安静的笑意。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总能在热闹里的某个瞬间忽然抽身,给人一种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感觉。
而大无畏正忙着跟小姐姐们一一加微信,并叮嘱她们回酒店换好衣服后就马上过来。
和小姐姐们告别后,意犹未尽的大无畏再次感叹:“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大海啊,我好爱你啊!”
他这么一通疯喊,却把无小畏逗乐了。
她吐槽道:“你装什么呢?”
大无畏又坐回了她的身旁,回道:“我以前就很爱装啊,装,才是我的青春,我差点就作了一首诗出来,你信不信?”
无小畏又被逗乐了,笑:“我信。”
“不是吧,你还真信?难道我真要作一首诗来?”
“作吧,no zuo no die。”
“既然不作就不会死,那为了长命百岁,我还是不作了吧。”
在他们的闲聊中,我从背包里取出水瓶,倒水清洗手上混合着饵料和鱼的腥气。
洗完后,我还双手捧着一团空气凑到鼻尖闻了闻。
大无畏又找到话说了:“你能想象到,有朝一日他会变成一个钓鱼佬?”
无小畏再次被逗乐:“想不到。”
他们调侃完我之后,就一直盯着我,等着我的回应。
我在收拾完毕之后,站起身,朝着木兰小院的方向走去,给了他们的调侃一个回应:“走吧,让钓鱼佬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他们也站起身,拍拍衣物上的沙土,跟着我在松林里穿行。
大无畏对于我的回应是失望的,但脸上却瞬间堆满了回忆,感叹道:“你的脸皮还是那么厚。”
无小畏也接了一句:“是啊,都不需要装。”
“我从小就向往这样的生活,只是你们一直不信而已。”我说道。
“你可真不要脸,做了这么多事出来,还想全身而退。”大无畏不服道。
“单是我一个人,可做不出这些事来。”我实话实说道。
“可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事情做出来之后,好果子都被你吃了呢?”大无畏替大家不满道。
“我现在不正落了个钓鱼佬的下场么,哪有什么好果子吃?”我臭不要脸道。
“你现在躲在这里,每日独钓一片天,或者独钓一片海,不就是最好的报应么?”大无畏鄙视道。
“我还是那句话,你们可以随时放下全世界的。”我老实地说道。
“他们倒是想,可他们脸皮没你厚。”无小畏突然插了一句,而且还说漏了嘴。
大无畏诧异地看着无小畏:“他们?你说他们?你忘了你也是受害者了?”
无小畏尴尬道:“我站错队了?”
我也看着无小畏,笑道:“看来,第二个放下全世界的人,是你?”
无小畏脸一红,脸皮似乎瞬间厚了不少,只顾在我们的目光里笑而不语。
大无畏终于对无小畏无奈地说道:“在他面前,你还是得要改改这种就事论事的坏毛病。”
“没事,我在他面前的时候不多。”
无小畏说着,向前迈开了一大步,她脸上的情绪得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我们的目光。
……
林木间映入海和天的远景,雨云已过,微风徐来。
大无畏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起,我们之间的沉默才得以缓解了不少。
大无畏就这么捧着手机走走停停,不时替小姐姐们问我能不能在院子里烧烤,要不要带零食,要不要多带些酒过来,诸如此类。
大无畏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而我和无小畏则不知不觉并肩走在了一起。
“现在的小姐姐,胆子真大。”无小畏说道。
“嗯,可能她们仗着人多吧。”我回道。
“为什么不是时代变了呢?”她问。
“在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看来,确实是时代变了。”我答。
她感叹:“这么说来,我们都成了旧时代的人了,回忆真是个深渊啊。”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感叹,我敷衍了一句:“是吧,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那可怎么办呢?”
“回忆不必一定是个深渊吧?”
“那,回忆可以是恶龙么?”
“呃,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
“啊,回忆真可怕。”她笑。
我也笑:“还没到最可怕的时候呢。”
“那,最可怕的时候,有多可怕?”
我指着一棵树,道:“其实人和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所以呢?”
我又指了一棵倒下的树,道:“这就是最可怕的时候。”
这时,大无畏快步跟上了我们,跟随我们的目光看向一棵倒下的大树。
“这树根好恐怖,怎么会烂成这样?”
大无畏说了一半的时候,感到气氛不对。
无小畏转过脸,避开大无畏的目光,说道:“因为这些树根陷入得太深,无法自拔。”
大无畏一时摸不着头:“什么陷入太深?越深入不是能获取越充沛的水分和养分么?”
无小畏淡淡地说道:“可有些地方,越深入便是深渊,没有水分,也没有养分,深渊里还有恶龙呢。”
大无畏终于感觉到话里有话了,耸耸肩:“好吧,那是个什么地方呢?”
“是回忆。”无小畏道。
“哦,回忆,原来你们在说回忆,那为什么回忆不能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呢,非得要深渊恶龙呢?”
无小畏又猝不及防地被大无畏逗乐了:“你怎么还像个小学生一样背起书来了?你可别再问了,大人的世界,你不懂。”
看着他们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
这时,大无畏想起了什么,说道:“那几个小姐姐让我问一下,可不可以带她们的小男友一起过来。”
我说:“可以啊,带她们的七大姑八大姨过来都可以。”
大无畏听完卡顿了一秒,问:“你就不需要问问你家里那位?”
我答:“有啥好问的,她要是不喜欢这么多人,把我们赶出来便是。”
无小畏接着我的话说道:“她那满院子的兰花,这个时候花开最盛的应该是建兰吧。”
我说:“对。”
无小畏喃喃道:“小桃红,蝴蝶兰,文心红狐狸。”
我说:“对。”
正说着,我家那位正好出现在木兰小院的门口,怀里抱着雨衣。
她并不知道,这雨其实下不来……
但我们都知道,她怀里那用不上的雨衣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美丽。
“你们好呀,大畏,小畏,欢迎。”
“好久不见,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