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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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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寻路
    “就这么走掉没事吗?”



    “他不会记得你的,别担心。”



    “今晚是什么情况?”费恩在漆黑一片的隧道中问,他正在摸着周围的黑暗,以防自己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划伤。



    “你是指这里吗?”正在带路的赛因说,他点着盏幽暗的灯照探前方,“小道里的照明灯短路了,有点黑,不过有我在,你就放心好了。”



    费恩摇摇头:“当然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外面的情况。为什么突然会有人过来闹这一出?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么多人。”



    “应该是外地人,不过看上去是群二愣子,还都是些毛头孩子。在早些时候,这里有人收到风声,说是什么......啊对了,是叫救世会来着,要来这里发放救济粮,让人传开了,于是城里大部分人都围过来了。但是这几个家伙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笨蛋,结果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也不是这么说,还是有过成功案例的嘛。”



    世界政府在各个辖区实行的高压的统治早就令民众心怀不满,人们每天都在生理精神的双重压迫中苟且度过,可迫于政府的权威没人敢表示不满。但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冲突是在执法者打死民众时发生的,愤怒的人群终于忍无可忍地攻击了执法队,并开始游行示威。于是街区暴动愈发频繁地出现,但大部分都以政府的不断镇压而失败告终,只有十分边缘的外郊城区才有残喘的可能,因为对于政府来说,他们的威胁甚至不如一只蚂蚁。



    尽管几乎所有人心中的世界政府就是条贪婪歹毒的蛇,斯坎人却不这么认为。在斯坎,大部分人都是政府和律法的忠实拥护者。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对屹立在城市中间的“英雄”仍抱有信仰,可他们也许忘记了那位英雄的结局。



    “我当然知道了,但你看,这里可是斯坎啊,他难道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出了名的固执狂热吗?政府就是要他们贡献一两条命他们也心甘情愿。而且我相信你也明白,即使是我们现在的举动,在其他地方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如果在斯坎被人发现了,下场也不比那几个笨蛋好到哪里去。啊,我们到了。”



    赛因把灯光卡在门边的灯栓上,敲了敲门。



    “有什么事吗?”门那边传来慢慢的脚步声,然后才是位老太太的声音。



    “太太,我是赛因·海德。”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那只眼睛确认了外面的来客,才放心把连着门的链栓拨开。和蔼的房东太太轻轻拉开门,她穿着朴素的旧式连衣裙,外面则套着牛津布材质的老围兜。从进门后开始,一切的变化与外面简直是两种时代的风格。如果说整座城市是极巨化的集成电路芯片,这里就是电路芯片中开出的小白花。从玄关中间摆放的木柜和黑白相间的菱格墙就能看得出老太太是个复古情怀很重的人,那些都是她父亲时代的产物,就算是在她小时候也并不流行。



    小个头的老太太看到两位年轻人显得很开心,她布满皱纹的双眼露出弯弯的笑容。



    “哎呀,真的是好久不见,我想你们想得都快把眼睛哭坏了。”但老太太的眼睛还是清澈而透亮,她捏了捏赛因黝黑的脸,“坏孩子,去哪也不和奶奶说一声,真令人伤心。”



    “这不是好着呢,老妈妈。况且我们五分钟前才见过。”赛因悄悄吐舌头,他向费恩指指自己的脑袋,然后瞥了眼走在前头的老太太。他压低声音说:“老太太最近脑子不太灵光,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总是把我当成她的宝贝孙子,但那小子早在两个月前就死在战场上了,她还不知道呢。”



    费恩不习惯赛因总是在调侃一切的语调,但这种情况下不那么严肃确实能令人舒服些。他点点头。



    赛因看着老太太走上楼,才拉开玄关右侧的栅栏门,他们走过木地板铺成的走廊,里面还有一层栅栏门。门后的房间也是按照房东太太习惯的风格布置的,但又有些不同,那张工作台,柜子,椅子,贴着墙的床,都只是很简单的金属构造,尤其是那张由基本铁架和粗铁丝网构成的椅子充满了弹性,而雷就坐在那看上去很弹的弹簧椅上思考着什么。



    “雷,人到了。”赛因拉开这第二重栅栏门,他一看见桌子上堆起的快餐盒,忍不住抱怨,“你有时候就不能把你自己收拾收拾干净吗?”见到雷没有反应,他只好亲自把餐盒装进袋子里,嘴里絮絮叨叨着抱怨,“真是个恶心的家伙!”



    雷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弹簧椅上,双脚搭在堆满杂物的工作台边,嘴里叼着根烟,眼睛盯着面前的费恩,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肥羊。



    “你迟到了。”雷眯着眼,瞄了眼那块破旧的手表,故意拖长了声音,“呃,大概是……五分钟。你知道的,对我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得有些刺眼的牙齿。



    费恩无奈地点点头:“外面出了点状况,耽误了。”



    他贴近费恩的脸,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我不在乎什么状况,我只在乎时间,你知道对我来说,时间就是金钱。”雷咧开满嘴笑脸,嘴里满口的牙齿洁白得不像是他原生的,“所以说,你懂我的意思。”他一边说着,一边搓搓右手拇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什么意思?”费恩没好气的问,他对这个老财迷想要什么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就是那个意思......”雷故意卖关子,嘴角上扬。



    “那个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费恩追问,他就想让雷把话挑明。



    “哎呀,有些话说的太直白不好。”他的嘴咧得更大了,就差点绷不住要笑了出来,他又捏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就是那个意思。”



    费恩闷哼了一声:“加多少钱?”



    “两个数。”他举起两个手指头,脸上简直写满了贪婪。



    “你是认真的?”



    费恩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里除了笑话还有一些恶心的趣味。



    “那算了。我去找其他渠道。但是你做的什么事自己心知肚明,还有之前欠的那几笔,我会想办法拿回来。”费恩横下心来,他捏紧拳头,努力压抑着自己将砸断眼前这个无赖鼻子的念头。



    “哎呀,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啦!”看着费恩逐渐升温的红脸,雷的笑容彻底憋不住了,他脑袋仰到天上,用那油浑的声音毫不遮掩地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嘛,你知道我这人爱开玩笑。”说着,他在床角的工具柜里翻找起来,摸出了两瓶金属罐。



    雷把这两个小钢瓶叩在工作台上,这些东西同样来自那个秘密渠道。



    “收多少?”费恩小心翼翼地捧起小钢瓶,接着放进挎包内衬的最深处,里面是用特殊的防震材料制成的,恰好可以保护药品的安全。



    雷挤出一脸乖张,他笑着说:“按照之前的老规矩来,我用这些药来填欠你叔叔的数,各取所需,对你我都有好处,不是吗?”他躺回那张充满弹性的椅子,从桌下的半打冰镇啤酒里拿出新的一罐。他甚至没有擦过瓶口,直接“咕噜咕噜”两口就把一罐啤酒喝下了大半,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他深深抽了一口,那支烟瞬间就烧到了滤嘴,恶臭的尼古丁烟从他的鼻腔里缓缓吐出,眼睛却不忘在费恩的挎包上下打量。他把烟头摁在工作台上直到熄灭,才开口说道:“你叔叔,他的病最近怎么样了?”



    “老样子,不过托你的福,还能挺一阵子。”费恩头也不抬,直到他收拾完挎包,“有什么要我转达的吗?”



    “不了,替我和你叔叔问个好。”



    费恩点点头,拉开栅栏门。“还有两次。”雷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两个疗程的药,我就还清欠你叔叔的债。抑制药的价格不便宜,我希望到时候我们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合作。”他盯着



    赛因阻止了费恩继续拉门的动作,他把手搭在费恩的肩膀上。“外面估计得乱挺久了,我带你走其他地方。”



    那么,我们下周见。



    “他说的话你也别太在意,那人就是这种德性。”赛因看着升降梯窗口外的黑暗,即使他手中提着盏照明灯,也无法看清外面的任何事物,因为这不是黑夜,而是在地下百尺深的另一个世界。



    在此之前,费恩还完全没有接触过这片区域,他只知道像赛因,雷,还有安这类人,他们有自己的特殊渠道,所以总是能办得到些很出乎人意料的事情。他刚跟着赛因进入储藏室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自己会掉进地上突然打开的活板门,也没想到接下来走的暗道会通向完全的黑暗,因为在他的想象中,充其量也就穿过几条亢长的小道就结束了。但还没有结束,他是第一次进入这个世界,如果不是听见包里沉甸甸的药瓶发出声响,他认为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捏着晃动的药瓶,费恩突然从心底里觉得自己窝囊,他早就该死在十几年前城郊外的那片红色的金属废墟里,是叔叔将他救了回来。作为一个从矿区下岗的工人,叔叔的生活本来就过得入不出敷,再加上他一个,日子过得简直是种折磨。但叔叔还是让他在自己那不到五十平方的小破屋里住下,填饱了他的肚子,还让他睡着算得上舒服的床。可他又能做什么呢?可怜的叔叔现在却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待着费恩带回的药,可那只是暂时缓解。终有一天,他会眼睁睁地......



    有时候,费恩心里总有个邪恶的想法,但他知道那只是在白日做梦,如果叔叔的老朋友雷在那时欠他多一些钱,再多一些,是不是就能让他一直撑下去。而现在,他要尽快把药品送到另一个城区的叔叔家里。



    电梯还在下降,除了轻微的失重感和下坠时产生的轰隆声,其他的什么也感觉不到。时间在黑暗中仿佛静止一般,令人感觉漫长又百无聊赖。



    见没有反应,赛因又拍拍他的肩膀,他探下身体小声说道:“我找人打听过,衰老症有特效药,而且是包根治。等到了时候我会告诉你。”费恩点点头。相比于雷,他对作为那个奸商的弟弟的赛因还是比较信任,毕竟这个和自己从小混到大的哥们只是个喜爱机器的技术宅,这也是他留在雷这里当机械师的原因。虽然赛因和他有些年没见了,但从雷工作室那些遍地都是的怪异机器来看,他相当肯定这点是没变的。



    费恩似乎看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闪过一抹暗淡的灯,他不确定是否因为自己在刚才的黑暗中盯着光源太久以至于眼睛出现了视错觉,不过现在眼睛确实是针扎一样疼。但当他完全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后,他确信自己真的看到了那边的光亮,那似乎是从一扇类似于窗户的玻璃板内发出的,其中还能看见有些影子在晃动。



    “好了,我不能离开上面太久。接下来得靠你自己,我把地图放在你的分析仪里了。”赛因帮忙打开电梯门,费恩有点惊讶作用在如此高度中的升降电梯竟然使用的是二次改造的推拉门,而且似乎有些不稳固,毕竟在赛因拉动门的时候门栓存在很明显的卡顿,不过如果是赛因,那必然有他的原因,作为一个合格的机械师,他从不出错。



    从那架破烂的电梯里出来,费恩才发现电梯井其实是根如灯塔般粗大的石柱,周围的黑暗中也能隐约看见另外的几根,不过真正有作用只是这根。这些应该就是支撑整个地下世界的支柱。



    “我还有个问题,噢,只是单纯好奇。”



    赛因把手按在电梯的楼层按钮上:“你问吧。”



    “这么多年来,难道上面就没有人发现这一切吗?这所有的一切?”他划着双臂,但总感觉这不足以囊括整个地下城。



    “秘密。”



    在费恩的印象中,斯坎是最大的城市,但说到底其实是相对而言,只是相比于费恩的家乡希维尔确实是大上许多,至少对费恩来说是如此,就算是斯坎的整个下水道系统也是如此的大,这简直就是座隐藏在下方的小型地下城。光是全速横穿过漆黑的的廊桥就花了二十多分钟,混凝土桥下的暗河深不可测,但已经不不会升起沼气,这也就说明斯坎的整个地下系统已经改造得更加适合人类居住。而接下来进入的地下城令他再次感到好奇,过去的政府为什么会在斯坎的下方建起如此的“城市”?为了某些目的?当毒蛇和害虫在这里筑巢,上面那些人真的没有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吗?毕竟它就在这里。费恩的逻辑告诉他这不可能。



    这地方简直是个黑暗的迷宫,所有的门和窗都紧闭着,加上许多错综复杂的岔路和暗道,兜兜转转,费恩也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块区域,因为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黑漆一片。每经过段短暂的街道,就会有几双眼睛在阴暗的巷子里闪着暗光,那些人要么穿着单薄的破旧衣物在地上蜷缩着瑟瑟发抖;要么围在巷子的一角低语,时不时瞥一眼外面大道上零星的路人。



    在斯坎,人大概划分成几种。第一种是那些说着“政府就是一切”,永远活在规矩中,他们是城市律法的绝对拥护者,法律本身就是他们的生命,而政府永远不会出错,即使在过去几年中斯坎的大规模死亡惨案正是出自政府之手,他们也坚信不疑。这些人是斯坎的大部分,他们就和旧时代宗教的疯子信徒毫无差别,比如在“英雄”像下的狂热群众。



    而刚才与费恩擦肩而过的几位则是属于第二种,费恩注意到这些黑影正藏在屋檐的阴影底下。当他们吸入一口烟时,烟头的微弱光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就像是肉食动物双眼在黑暗中反射出的瞳光。



    也许他们是因某种利益而来的交易者,那些人总是穿梭于各个地下黑市间,倒腾着他们自己都为之恐惧的某些违禁品;也许他们是活跃在下水道地下城的流浪汉,要么靠着他人的施舍苟且偷生,要么靠着在下水道中捕获的老鼠充饥;也许他们还是某些罪大恶极的逃犯和被精神病院抛弃的精神病。



    无论这些人究竟是谁,都不重要,毕竟他们没什么道德观念可言,钱和他们想要的就是衡量一切利弊的准则,倒不是说这是刻板印象,因为这些活在黑暗中的人,他们的本质如此。而在这只有几杠照明路灯和少量从窗户和门缝泄出的少量光芒的黑暗世界,还不知道会藏着多少这样的“大人物”。和斯坎地面上的那些不同,他们更加危险、极端,稍有不慎就会因为他们而丢掉小命。赛因的警告总是在费恩的脑中盘旋,而他必须牢牢记着:不要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



    恐惧总是隐匿在黑暗的未知领域,在空气中弥漫,费恩的心脏怦怦乱跳,甚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加快步伐,两步一回头,生怕没有灯光照亮的暗影中突然探出几把带血的匕首。



    他取出指向针校对地图上的方向,但指向针只是一通乱转,好像在回答说它也不知道。他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先冷静下来,就着外套的照明装置来观察漆黑的街道路况。这些建筑群不知道是在多少个世纪以前建成的,它们的布局错综复杂,墙体大部分摸上去都有很严重的锈斑,房子下的路面也铺满全是锈斑的大铁皮,不过某些地方还能够通过微弱灯光看到镶在混凝土中的透明矿体。



    在黑暗中待久不免再次感到视觉疲劳,费恩的眼前晃悠着重影,布满血丝的双眼就像是被毒蚂蚁刺过一般,又疼又痒。他停在一堵墙前,推测这里是自己要找的那个转向点,虽然不清楚面前的墙面是什么模样,费恩还是凭着在废器处理站的工作经验在暗光中摸索,手指抚摸过墙体凸起的疙瘩,他能隐约感觉出建筑其中大部分是不锈钢,有的部分是混凝土石砖,而他现在触摸的部分属于一面铁墙,陈年的锈块在他用手指摩蹭的瞬间掉入黑暗。他继续往右摸索,摸到生锈大门的轮廓,接着是门中央的大锁。他举起灯光扫描前方,门上巨大的银色图案在回应灯光的闪烁。



    几乎和门一般大的十字图案在整面铁墙中反射出银白的光泽。



    根据地图上的注释,费恩大概能够推测出这里就是地下街区的东区街口。那么,只需要再转几个路口,就能找到离开地下城的出口。



    但那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



    准确来说,是听起来很像个孩子正虚弱地咽气,带着无力的哭腔。



    费恩的心里涌上不妙,直觉催促他必须得走了,但他想看看怎么回事。于是他开始扭头寻找,直到确定声音从左边那座破残的铁皮屋发出。他很确定就在那里,因为从墙缝中露出光中有个正在闪动的矮小身影。



    可还有个更大的影子。他朝着门缝中析出的绯红光芒走去。



    光芒像火焰般炽热,它如同红色的饥饿大蛇在扭动着长躯,费恩竟然有些分不清是他在靠近光芒还是巨蛇在向他游来。他只觉得炽热,好像那条火蛇在啃噬着他的双眼,在他的耳膜中发出狂怒的嘶吼。



    为什么?他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两个人影与他的记忆中的慢慢重叠,就好像那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那两个焦黑的身影在黑暗中的火焰舞动和狂欢,他又想起了在“英雄”之下跳舞的人海。



    为什么?费恩·凯门,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向那红光。



    从大概五年前起,海顿废器站的医疗点出诊器官置换的患者就源源不断。诊所的员工们(医生们)自然没有过多对患者进行追问,毕竟谁会对来之不易的钱说不?况且地球的恶土滋生这样的需求的确毋庸质疑。市面上的仿生义体和血肉之躯价格过于昂贵,于是机器零件改造的义体便成了首选。手,腿,眼睛,脊椎,以及各种内器官,只要从回收的零部件上找到合适的加以改造,再针对患者的恢复情况进行定期调试,就能令使用者的缺失功能恢复得近乎正常。



    可有个患者连接着生命维持系统而来,他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他恳求医生快些结束他的痛苦。这人的四肢齐全,皮肤完好,完全不像是经历了某种事故。他的腹部留着一道有段时间的伤痕,内部器官则是全部消失,当医生摘下他的生命维持系统时,他死在了简陋的手术台上。



    而费恩对那个伤痕印象深刻,那是很完整的切口,有着完美的弧度,这是专业手法制造出的创口,就像......



    就像他眼前那位“医生”正在切开的肉体一般完整。



    肉体的主人正在抽泣,但是他的声音越发虚弱,尤其是作为一个孩子,他撑不了多久。



    ;他的侧脸泛起笑意,就好像在抚触这世界上最惹人怜爱的东西,比刚降生的婴儿脸蛋都要娇嫩和脆弱。也许这令他想起了他的孩子,尽管他的脸上露出了父亲的慈爱,手中的动作却仍然继续。



    只是当他注意到手中肉体的眼眸在颤颤转动时,他意识到有人闯入了他的手术台,这简直就和正在烹饪中被人打断般令他扫兴。于是他扭转过头,瞪大满是血丝的双眼,额角青筋暴起,准备要把闯入者劈头质问一番。



    但眼前的陌生面孔使他一愣。他脸颊抽搐着,转起身来却摔了个踉跄,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护住他的“宝贝”,生怕陌生人抢走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玩具。



    “莫斯!莫斯!”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红色肉眼可见涌上那骷髅似的丑脸。



    至于他又在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费恩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只是看着火焰似灯光在眼前的那人身上融化,燃烧,然后飘起一阵恶心的烧焦味,也许是腥臭味,他分不清,脑子里全是红色和白色交织的粘稠浓汤。他只是觉得胃在痉挛,他将手指插入喉眼,想迫使自己将那些恶心的东西呕出。眼前的躯体在燃烧的烈焰中跳舞,它看上去甚至不像个人,火焰褪去了它的外皮,只留下一副狰狞的面孔在中癫狂地挣扎。



    他眼中的诡异实在是过于奇怪,臭味充斥着他的大脑,可他什么也没有吐出来。他当然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掩上的门被重新打开,黑暗中闯入的暗影。



    闷臭的风擦过他的脸庞,他控制住干呕的欲望而迫使自己转过身。迎接他的东西顶端闪着锐利的光,透过外套进入他的身体。



    嫣红的小蛇在他的腹部扭着尾巴爬动,让他感到有些酸痒,小蛇吮吸着他温暖的液体,温润的红色浸透了内衫和外套。



    他的腿开始发抖,体温好像被那红色的小蛇吸光,他感到寒冷,还有一些害怕。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只是视野从几具黑影慢慢移到了橘色的灯管,脊背和脑袋只有震麻。



    他依稀感到有许多无形的手臂在拉扯他,安抚他,想要将他拖入黑暗。疲惫在他的血液中蔓延,于是他不再挣扎,任由疲惫将他推倒。



    世界变得漆黑,他与周遭的一切都在断开联系,唯独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