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怀表表面凝结出霜花。父亲留下的蒸汽钥匙插在锁孔里，正将我的体温转化为启动能源。钥匙柄部的齿轮咬合声与心跳同步，每转动一圈，台阶两侧的汽灯就多亮起一盏。
当第三百六十五盏灯亮起时，我踏进了父亲的真实实验室。
六十米高的穹顶布满会呼吸的机械血管，黄铜管道里奔涌着荧蓝色液体。那些液体在交汇节点形成星云状漩涡，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海底神殿。中央的星象仪比阁楼那台庞大百倍，十二层星轨环悬浮在空中，由某种反重力场维持运转。
“欢迎来到克劳利家族第七观测站。“机械女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基因识别：艾登·克劳利，权限等级：雏鸟。“
星象仪基座突然射出扫描光束，我的影子被投射在布满齿轮浮雕的墙面上。当影子与某个古老刻痕重合时，地面裂开升降梯井，腐锈的蒸汽扑面而来。
电梯下降时的失重感持续了整整三分钟。门开时，浓重的防腐剂气味刺得眼睛生疼。椭圆形的舱室内排列着三十七个圆柱形培养舱，淡绿色营养液里漂浮着——
我的克隆体。
所有克隆体颈间都戴着星纹怀表，但那些表盘没有指针，只有不断重组的面孔投影。最近的培养舱标注着“β-12“，舱内少年突然睁眼，用指节敲击玻璃壁。他张嘴说的分明是唇语，我却听见父亲的声音：“你来得太晚了。“
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蓝光扫过培养舱控制台。那些克隆体的面容开始急速衰老，皮肤下浮现游走的金属纹路。β-12舱的少年突然咧嘴微笑，他的牙齿全是微型齿轮。
“忏悔者系统启动。“机械女声变成父亲严肃的语调，“请在三分钟内证明你是人类。“
星象仪降下三道光束，在腐蚀严重的地板上投射出三重星图谜题。第一题是标准的猎户座星阵，但当我伸手调整星轨环角度时，所有星辰突然开始逆向运行。
“不要相信静止的齿轮...“我想起密室墙上的刻字，故意将正确的天狼星坐标偏移两度。
地板发出悦耳的钟鸣，星图分解成光粒重组为第二题。这次是根本不存在的星座图案，那些星辰组成父亲侧脸的轮廓。我触摸代表右眼的星辰，星象仪突然射出灼热光束，在我左手背烙下齿轮印记。
第三题是纯粹的黑暗。我解下母亲项链抛向虚空，陨铁吊坠吸收所有光线后，在黑暗中灼烧出母亲怀抱婴儿的剪影。
所有培养舱同时泄液，克隆体们在粘稠液体中沉底。升降梯井传来金属断裂声，某种多足机械的爬行声正在逼近。
“验证通过。“父亲的声音带着电子杂音，“现在快跑。“
我冲向控制台背后的应急通道时，整座实验室突然倾斜45度。克隆体的培养舱像保龄球般滚动碰撞，β-12舱的玻璃终于碎裂。那只苍白的手抓住我的脚踝，腕部皮肤剥落露出青铜骨骼。
“我们共享记忆。“克隆体的声带发出齿轮摩擦声，“所以你知道教廷猎犬的嗅觉模块有0.7秒延迟。“
怀表射出的星辉熔断机械手臂，我撞进通风管道的瞬间，追猎者的蒸汽弩箭擦过后颈。管道外壁上布满父亲手写的演算式，那些公式随着追兵接近自动燃烧，在金属表面烙出逃生路线。
当爬进中央动力室时，我的瞳孔被眼前的景象撕裂。
直径二十米的环形玻璃舱内，浸泡着与母亲容貌相同的机械义体。她的脊椎由反物质核心驱动，神经网络用星辉导管替代，左胸镶嵌着与我一模一样的怀表。义体突然睁眼，虹膜里流转着整个星系的投影。
“艾登...“义体发出母亲的声音，“你该戴上项链。“
追兵撞破通风管道的巨响惊醒了我。教廷猎犬是机械与血肉的融合怪物，外骨骼缝隙间能看到跳动的星辉心脏。它们的大口径蒸汽弩已经充能完毕，为首的猎犬眼部传感器闪着我左手背的齿轮印记。
母亲项链突然自动飞向义体，陨铁吊坠嵌入她胸前的怀表凹槽。星象仪超频运转的尖啸中，义体挣脱所有管线束缚。她的机械手指插入地面，整座实验室的蒸汽管道开始暴走。
“快用光折射！“义体喊出的却是父亲的声音。
我扯下布满冷凝水的通风管罩，将母亲项链按在罩面。猎犬射出的星辉弩箭被折射成七道分流，其中三道命中它们自己的动力核心。爆炸的气浪掀翻控制台，燃烧的电缆像垂死的蛇群扭动。
“去穹顶...“义体在爆炸中分解成金属粉尘，“转动逆位北极星...“
怀表指引我攀上星象仪顶端的观测台。从这里俯瞰，整座实验室的地面浮现出被隐藏的星轨图——缺失的区域的星辰正在组成倒悬的教堂尖顶，十字架上缠绕着双头蛇。
当我把蒸汽钥匙插入控制台时，所有克隆培养舱突然竖立成炮管状。β-12克隆体残骸漂浮到瞄准镜位置，他的机械眼珠里倒映着教廷空中堡垒的轮廓。
“清除程序启动。“实验室广播切换成教廷的电子音，“苍穹观测台坐标已更新。“
星象仪开始解体，每一块齿轮都化为追踪导弹。我抓住最后时刻跃入通风井，背后传来克隆体们整齐的吟唱：“让我们成为你的盾牌。“
三十七道星光从地底冲天而起，在云层上炸出教廷的齿轮徽记。暴雨再次倾盆而下，却浇不灭那些燃烧的星轨残骸。怀表表面浮现出父亲的全息影像，他背后是倒悬教堂的彩色玻璃窗。
“去齿轮城邦。“父亲影像开始闪烁，“在机械心脏停止之前...“
影像被电磁脉冲撕碎。我瘫坐在废弃矿坑边缘，发现左手背的齿轮烙印正在渗出银色液体。那些液体自动流向怀表，在表盘边缘刻出新的星轨刻度。
远处传来教廷飞艇的蒸汽笛声，而我的瞳孔里仍残留着母亲义体眼中的星系投影。当星辉在视网膜上重组出星图时，我突然听懂克隆体们临终的歌声——那是用齿轮转动频率演奏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