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最近大概一月一回。”
“你是担心跟家人相聚太久使你清静心蒙尘,还是与修道长生比起来,父母亲情已不能再给你带来快乐?”
季寻愣住了,来到太和山中正式拜师已过去二十载。
十年胎息筑基,十年炼精化炁,全身心投入修道之中。
与父母相聚时,从前那种眷恋亲情似乎逐渐淡漠了,究竟是情感快乐让自己仍旧与家人呆在一起,还是说这只是成了一种习惯?
“你六岁之前情感繁杂,思绪诸多,这固然不利于静心入定,可如今是否思维太过单一?
你的其他喜好也不似枕簟清音,你并不真正喜爱书法乐器或者对弈,你当初学习这些是为了打磨静功,现下也不过把它们当作偶尔消遣。”
“那么除却修道后,你还剩下什么,长生不死后,继续向前与道合真,那么再之后呢,二十年你性格转变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百年,千年,万年后,你还是你吗?”
玄玄子抬起头,看着天边云卷云舒。
“沧海桑田,移星换斗,赤子之心,万载难移。
打磨静念,修真了道,并不是把自己修成一块顽石,万事不动心,只向道去寻。无论人仙,地仙,神仙还是天仙,仙始终都包含人的一半,情感充沛,有爱有憎。”
“天地人三才并立,人是宇宙的杰作,人是小宇宙,宇宙是大人身。仙是了道人,而非不是人。”
玄玄子指指山峰处的云雾,“若无情感,你与那些死物又有什么区别,情天性海,性情,性情,性离不开情。”
季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不知何时,来路竟已逐步遗忘。
“多少前辈真人,执着于得道,执着仙途,不成天仙不肯罢休,执念如此深重并不是他们道心坚定,而是情感单一到只容得下一种。
如此痴狂,如此魔怔,哪里能看破我执,连人身都已抛弃,又哪里能得逍遥,不过跳入另一个牢笼罢了。”
“闻到之初,想的是与天同寿,想的是纵游四海,可惜后来落入樊笼,不得自然。太上忘情并非摒弃情感,漠视爱恨,而是情感仍在,爱憎亦有,只是不执着于此,不着魔于此。”
鼓盆而歌,长歌当哭,自然哭。处物而不伤物,无为而无不为。
季寻五体投地,苏枕簟,杜清音,二人修炼似乎不怎么上心,游山玩水,画画雕刻,如此率性而为恰恰正合逍遥自在,赤子天心。
“如今你也该去别的地方走走,我相信世俗诱惑已经不能够撼动你的道心,但性情仍需在红尘中颠倒扑摔。”
玄玄子摸了摸季寻的头,“我与你同见你的父母,他俩在此待了这些年,白发转黑,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但山中枯燥,凡人难觉乐趣,不妨带着他们,寻一处繁华世界,好好地生活。”
他一步踏出,便拉着季寻到了山下小院门外。
林钰正好在门口探望,看见季寻,喜不自胜:“乖寻儿,修炼又有成就了?”
转头便对着院内喊:“还喝茶呢,儿子回来了。”
季寻便看见一个矮矮的身影跑出院子,上来就把他抱在怀里:“我的麒麟儿,仙风道骨,出尘脱俗啊。”正是父亲季舟。
不知怎的,他眼角一酸,竟流下泪来,修道多少个日夜至今,心神从未有过如此震动。
玄玄子看见季寻飘渺的气机多出不少人味,隐含笑意。
季舟这才看见玄玄子也在一旁,赶紧收手,拍了拍衣服褶皱,就要躬身下拜:“仙长收我儿为徒,尽心督导,多费思虑。”
玄玄子抬抬手掌,轻轻将季舟托举起身,“寻儿天资非凡,悟性超常,我也是衣钵有承。”
他看向季寻:“你多跟父母聊聊天,我已找到了一个世界,想来颇为适合你们。明日,收拾好行李再启程吧。”
遥遥望见玄玄子身形消失,林钰有些担忧,轻声问:“啊寻,这…仙长为何要赶你走啊,平常是否有过冒犯?”
“我修为已到,山中清修不再适合更进一步,师尊建议我去红尘历练,娘,你无需担心。”季寻出声安慰。
“好儿子,才二十年就已修为精深,我看话本里面,好多修炼六七十年入不得门。”
季寻伸出手掌:“爹,娘,且看孩儿道法。”
他双手虚合,往里轻轻吹气,再翻开向上,只见无数蝴蝶纷飞而出,围着季舟林钰打转,有些停留在二人肩膀指间。
他再一点食指,蝴蝶齐齐飞入天空,忽而炸开,化为朵朵桃花飘落,行将坠地,又化白鸟振翼,直入云霄。
蝴蝶纷飞绕,桃花落雨垂,白鸟动翅向云去,只似天上非人间。
看着父母惊喜沉迷的样子,季寻泥丸宫中元神忽动,自引识神向下,真炁上迎,玉液还生,隐隐在鼎中聚成一颗浑圆。
情到性至,法轮河车顺势采服玉液,修行一日千里。
假道心,真性情,莫向死灰寻仙机,原来自己行将踏错,就算丹成,亦不圆满,立时退境,只得成为病仙。
翌日,季寻将收拾好的行李纳入袖中,与父母闲聊。
天边一道金光下坠,亮光褪去,苏枕簟挥袖走出。
“师弟将赴远行,再次相聚不知得多少光阴后了。”
“师兄人仙已成?恭喜师兄从此逍遥。”
“数百年而成人仙,已是侥幸,丹还未稳,寿数不过三千,要称自在还为时尚早啊。”苏枕簟摇了摇头。
他掏出一个玉雕小舟,递给季寻。
“师弟,这是我这些日子雕刻的飞舟,于我已经无用,飞梭温暖舒适,倒也适合你们一家出行。”
“师兄这些年来对我颇为照顾,只可惜修为不够,炼不得法器,囊中羞涩。”
“修道中人,何必在乎这点,你法轮自转,添油接命如龙吸水,从人仙成就地仙所需时日会相当短暂。”
苏枕簟摊了摊手:“到时候就轮到我来讨要法宝了。”
“那我就借师兄吉言了,届时必倾尽全力炼得至宝,祝你逆境杀伐。”季寻豪言壮语。
“金丹修为方是大道,法宝不过外物,怎能敌性命坚。”杜清音乘风而来,“师弟,分别在即,你喜好书法,此物是取用我尾羽所做,下次见面,希望你我二人均已成仙。”
她将手中毛笔交予,“师姐,那我也不推辞了。”季寻郑重收下。
他抛出小舟,将父母扶到船内舱室,最后再看了眼从出生陪伴自己至今的小院老树,拱手向两位同门:“道途艰难,还望珍重,师兄师姐,再见了。”
玉舟拔地而起,直向山外去了。
小船行至虚空,季寻回头看向这黑洞归墟,二十年前旧事仍历历在目。逆凡成仙,超凡入圣,仍旧是他的梦想,不过此时,金丹大道早已敞开。
季寻回身准备进入船舱,却见玄玄子站在门口。
“此去补全心境,人仙可成,你修行至今,可谓进展神速,但炁化根骨仍需光阴熬炼,不可急于一时。”
他对着季寻眨了眨眼,“你即将前往的星球想必会让你十分惊喜,我已经安排斗木獬帮你准备好身份住宅。”
“师尊教诲,寻铭记于心。”
他又摸出两粒丹丸:“此物可使凡人重返青春,长生不老,不过这样的长生不过亦是凡夫,对常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季寻看着丹丸已经明了师尊意味,犹豫再三,他还是收入怀中。
玄玄子负手而立,长啸而歌。
“道法流传有正邪,入邪背正遍天涯。飞腾罕见穿云凤,陷溺多成落井蛙。难与辨,乱纷哗,都将赤土作丹砂。要知端的通玄路,细玩无根树下花。
寻儿,你且去吧。”
他身形便化作光点散去,这正是其阳神显化。
季寻对着归墟中心,三拜九叩,这才起身进入室内。
飞梭划过炽热的火球,再行过几颗静谧的行星,停止在一处湛蓝的星球前。
季寻看着这颗熟悉的星球,纵然明知这不是前世蓝星,却仍百感交集。
他又看见近地轨道上那些样式熟悉却不同的卫星航空器。
前尘往事从记忆深处蔓延而出,占据了他的脑海。
历尽凡尘万般缘,觉知此身非我身,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