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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海渊中绽放的艾达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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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阿尔吉侬
    在他们经过一个像是分界线似的,用破碎的砖瓦堆积起来的关卡时,周围的景象变得进一步破败,道路两边的木棚屋摇摇欲坠,大多是用废弃的模板,生锈的铁皮和粗糙的砖瓦拼凑而成,歪歪斜斜的互相依靠着,这些棚屋的屋顶破破烂烂,有些甚至露天,但丁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见在棚屋中堆积的杂物和依靠在墙边的老年人,他们的表情麻木,只是呆呆地看着某处,充满了泥土和沟壑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在这里,没有基础的公共设施,随处可见的排泄物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垃圾和成群的苍蝇堆积在街道的角落,人们委身于其中。



    在街道上玩耍的孩童比先前更多,而且他们身上的衣物更加残破,有的甚至衣不蔽体,能看见他们因为缺乏营养而发黄,沾满灰尘的肌肤。而他们中的一些长相呆傻,言语怪异的孩童,他们大多会用一种空洞的微笑看向但丁,那呆滞的眼神让但丁感到有些如芒在背。诡异的是,每当他们经过时,这些孩童都会不由自主般的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的视线总是跟着正在行走的二人,甚至其中有的人还试图走上前抓住但丁的袖口,这让但丁吓了一大跳。



    “别担心。”阳把孩童的手从但丁的袖口上拉开,转头安慰但丁说,“在平民窟生活的孩子大多生活条件不好,在发育上经常出现一些问题,但这不是他们的错,相信我,他们没有恶意。”



    看着那些孩童肮脏的脸颊上挂着的空洞的微笑,但丁能看到他们的口水似乎要从嘴角流下来,他仍觉得这十分诡异,但是他相信阳说的是真的,他对阳点了点头,看到孩童还不愿离开,他蹲下轻轻的抚摸了那个孩童的头发,或许是因为很久没洗过了,他的头发又短又硬,有些扎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蹲着问那个孩童,他并不期待他会给出这个答案,但是他仍然笑着这么问出来了,在那一刻,他有些后悔,如果这个孩子回答不上来怎么办?场面会变得十分尴尬。



    “阿尔...”让但丁惊喜的是,孩子确实听懂了但丁说的话,正在口齿不清的说着什么,“什么?”但丁将耳朵凑近了些,又重新问了一遍,“阿尔吉侬!”孩子用他能听得到的音量说出了这个词,这次但丁听清了他在念的那个词。



    “阿尔吉侬?”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看到孩子对他的话有所反应,他很确信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阿尔吉侬,“很好。”但丁抚摸着孩子的头,他露出了很受用的表情。紧接着,但丁站起了身来。



    “你很棒,阿尔吉侬。”但丁站了起来,收回了那只在他头上的手,他一边解释着,“但是现在我必须有事情要走了,我们以后会有机会再见的。”



    阿尔吉侬眨巴着他的眼睛,眼里闪烁着期待,这一次,他没有在但丁走时拽住他的衣袖。



    当但丁走远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孩童们的嬉笑声和阿尔吉侬的呜呜声,他其实明白他不该转头,但是人总是这样,天性和人性会相互扭打,缠在一块,没有人知道最后胜出的会是谁。



    他转过了头,然后看见有几个比阿尔吉侬高一头的孩子把他摔倒在了地上,然后笑着踢他的头或者胸口,他本就肮脏的衣物上沾染了更多的污泥。



    而阿尔吉侬只是还是那样空洞的笑着,似乎他不知道身边的人在对自己做什么一样。



    但丁意识到阿尔吉侬在群体中遭受了霸凌,但是他又能怎样呢?他早该想到一个有智力缺陷的孩子不可能合群,而他帮不了阿尔吉侬任何,哪怕他现在替阿尔吉侬摆平了这事,在他不在的时候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但丁比谁都要清楚那一点。



    他永远也忘不了维吉尔被别的孩子孤立的摸样,和阿尔吉侬不一样的是,维吉尔很聪明,也够独立,他知道如何去保护自己,他的思想比别的孩子成熟,所以这也许对他造成不了太多负面的影响,但是那股孤独是货真价实的,在他刚和维吉尔认识时,他就有过那样的感觉,在后来他们相识甚久时,他看着维吉尔的背影,总觉得自己也似乎并没有真正的走进过维吉尔的内心,虽然他们经常谈心,天天都在一起,但是他总觉得有一层纱幕在他的内心上,而他从来没有揭开过。



    “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个地方。”他在心中这样想道。



    他们离开了有阿尔吉侬的那条街道,但是但丁的心情并没有变得好转起来,这里一切狭窄的街道,单调的景色,破旧的房屋都在不断的扰乱他的认知,他有时会觉得自己处于一个永远无法走出的迷宫里,这一切循环往复,自始至终。



    渐渐地,他眼前重复的线条和图形开始脱离了现实,脱离了这些背景,化为了一些独立的标志。他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些反复的线条,但是他的视线无论移到那里都躲不开,无论是墙上,地上,还是天上,那些如影随形的杂乱线条像鬼魅一样跟随在他的身边,逐渐聚集起来。特别是那些棱角的边框,成九十度夹角的线条,将他包裹起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意识到自己恐惧的源头是什么,这压抑的空间让他回想起被关进那座冰冷监狱的时候。



    突然,他的视角从现实中被抽离,他仿佛代入了某个人的视角中,和他人共享了感觉一样,他像是一个游走在虚空中的幽灵,观看着这世间的一切。他的视角在高空中,他看到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寒冷而又潮湿的石板地面上颤抖着,他紧闭着双眼,身上的伤痕已经发红发肿,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但他只是那样闭着眼,但丁不愿去回想那段记忆,那段充满着痛楚,令人悲伤的记忆。现在的他和当时一样,选择紧闭着双眼来逃避这即将到来的一切。但是记忆的涌现宛如洪水的决堤,除非你把自己的脑袋砸碎,不然那些你不愿忘记的总会停留在你的脑海里,他们像追猎猎物时的狼群,机敏而狡诈,在你逃跑时紧逼着你,在你狂奔而逃后又和你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你松懈的时候一直看着你,然后当你筋疲力竭,无力的瘫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们会扑上来咬断你的脖子,而现在,他感觉狼群正在自己的身后穷追不舍着,那股寒冷,刺痛又开始在他的身上浮现,提醒着他们从未离开过他的脑海,甚至也从未离开过的身体,过往的经历不会像伤疤的消失一样简单,而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更深刻的烙印在这身躯的皮肤里,骨髓里。



    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把这些挡住他视野的一切全部砍断,轰碎,也没有能挡住他的眼,再也没有能阻碍阳光的射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宽阔的空间和新鲜的宏碁吗,他感到一阵焦躁,手指在随之止不住的颤抖,呼吸在变得急促,有一种并非真实的痛感想让他捂住自己的头。但丁对自己的情绪波动产生了一种恐惧,为什么这些暴力的想法会突然侵入他的脑海,他感觉世界突然变得一片漆黑,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的身体动不了,只能看着自己坠落下去,他听到耳边环绕着一些诱惑的低语声,但他听不清那些低语的内容。



    阳很奇怪但丁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但丁低着头,用单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看不清但丁的表情,她感到有些不对劲,想要上前查看但丁的情况。



    “但丁先生.....你这是。”阳想要伸出一只手将他的头扶起来,但当她靠近时,但丁却突然后退了一步,用一只手挡在阳和他的中间,并且突然用比他平时说话大许多的音量



    “不。”但丁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知道自己的笑看上去一定很牵强,但是他还是要这么做。“我没事,只是有些奇怪的感觉,我不想承认但.....似乎.....那些旧日的阴影还在缠绕着我,我想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的动作很僵硬。



    “噔”他听到靠近自己的脚步声,不知怎的,他竟变得有些害怕,他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我真的....”当他还想辩解时,他突然感到有什么握住了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并且遮蔽了自己的视线。



    “但丁先生,你在骗人。你在害怕,对吗?”他感到轻柔的女声在他的耳边回荡,胸前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长长的发丝落到了他的脖颈上,弄得他有点痒痒的。当他半睁开眼时,透过衣物传来温热的体温似乎驱散了所有缠绕着他的暗影,在不远处的拐角后传来的嘈杂人声又重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可以不用害怕我。”她轻声说,当他看到但丁眼角正在反射着光线的泪珠后,她抬起一只手,轻轻的为但丁抚去了还没有流出的眼泪。“你总是这样忽略自己的感受,也请你多看一看自己。”



    随后但丁感到胸前的压力小了一些,随后离开了他,但是那股温暖还残留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到很放松。



    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他有一种想要抓住那将要离开之物的冲动。视线变得清晰,他看到了阳关切的表情。头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了,那股恼人的焦躁也被这细腻的水流浇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但丁决定不再深究,自从那一晚后,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起来,他猜也许是在监狱中那种催化情绪的现象对他产生了某种长期的影响,现在他的情绪变得更加难以预测,有时会超出他的掌控,像一团燃烧着的火苗,在火上浇油后变得熊熊燃烧,甚至一不注意就会灼伤自己的身边的人。他的心也早就如同这世界本身一样千疮百孔,他一直在无意识中隐藏他已经疲惫不堪的事实。也许他知道,放任不管的空洞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会变得缓和,而是会被更多新的空洞愈扩愈大,最终必定会吞噬一切,但是他假装不在意也不知道这一切,尽量不去想再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会怎么样。



    从这之后,他们就没有说话,走了大约一分钟后,转过了一个拐角,终于来到了一个宽阔些的街道。



    这是一个方圆数十米的广场,连通着四周的道路,广场上穿着各式服装的人们正在这里走动着,这里的街景和建筑也与之前所见大不相同,大多数的建筑算不上干净,但是给人一种安心的质朴感,地上也鲜有排泄物和生活废物。



    在这里走动着的人们比先前所见的人穿的衣服,神态和气质都有明显的差距,先前在那些狭窄的走道和破烂的棚屋中见到的人们,大多眼中无光,眼神空洞,皮肤和衣服都脏的发黄,而在这里走动的人大多穿着干净,没有破损的服装,还有很多穿戴着带有塔拉萨教会纹章的白色斗篷的人,他们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广场的中间坐着几个正在坐着休息的卫兵,他们把长矛搁置在一边,正在谈些什么。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推着一个木质推车从广场的另一边进来了,在他经过广场的中心,那些卫兵的身边时,但丁看到他的神情很紧张,一直在偷瞄那些卫兵,虽然他尽量装作没有异常的样子,但是他的紧张已经溢于言表,以至于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从他前面经过的人。



    “干什么?没长眼吗!”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老人一边道歉一边加快了脚步,却还是被正在休息的卫兵发现。



    “哟!老人家,今天又来卖什么。”临头的一个个子不高,有些胖的卫兵走了上来。



    “哈哈,各位老爷早上好,早上好。”老人发觉自己被发现,就站住了脚,表情僵硬的回头笑着说。



    那几个卫兵一看领头的那人上前,连滚带爬的跟上了他,领头的那人看老人恭恭敬敬的样子,咧嘴一笑,随手从老人的推车上拿走了一个外表是褐色的,整体是圆形的物体,看上去脏兮兮的。



    “这土豆不错,我要了。”那人没多说,就将“土豆”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老人看见自己的东西被拿走,有些着急的开口说:“老爷眼光好,只是刚刚那个土豆还没称过重量.....老爷你....”



    “放什么狗屁!老子想吃什么还需要你的同意不成?”看见老人开口说话,那个胖卫兵突然发作,很大声的喊道,引得周围的人看向了这边,“上次的帐还没找你算呢!期限就是今天,五十尼亚一个子都不能少!”



    老人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周围的视线让他如针芒在背,但是他仍然挤出最后一丝笑容和气的说,“老爷,我手头是真的没有钱,您能不能等我把这些都卖掉再....”



    “混账,让我们老大等你?”另一个卫兵粗暴的打断了老人说的话,突然上前吼道,口水溅到了老人的脸上,“兄弟们,老规矩伺候!”见已经彻底撕破脸,那领头的卫兵发出了刺耳的笑声,随后老人被不知哪个卫兵上前一脚踹倒在地,那第二个卫兵将他的推车整个拉走,老人看见自己的推车被拉走,如丧考批般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那领头的大腿,苦苦恳求道:“老爷行行好,老爷行行好,那是我最后的财产了,我们一家上有老下有小五口人,全指望着那些....”



    “滚!”那人一脚将老人踹走,在地上溅起了些许尘土,“怎么事这么多?拿你点东西这么多意见,给老子滚!”看着在地上挣扎着起身,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的老人,他弯下腰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随后和其他卫兵一同扬长而去,只留下满面尘土的老人坐在路中间哭泣。



    “造孽呀,造孽呀.......”他的声音沙哑,身上破烂的衣服被弄得更脏,坐在马路中间看着卫兵离去的方向呜呜的哭着。



    但丁刚想上前,阳就一把拽住了但丁的袖口,但丁有些惊讶的看着阳的眼睛,而阳只是低着眉微微地摇了摇头。



    但丁又转头看去,老人维持着刚刚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供人参观,往来的人群自觉的给老人身边让出了一些空间,没有人想和他扯上关系。



    在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之后,拥挤的人流也逐渐遮蔽了但丁的视线,他看见老人站了起来,然后在某一个一个瞬间就消失在了人流之间。



    但丁后退了一步,他看向了身边的阳,而她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但丁先生,这样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阳说,“很可怜,对吧?”



    “如果刚刚那个老人向那些卫兵追究到底,法庭也永远不会倾斜向民众那一边,这就是这座城里的准则,正因如此,成为塔拉萨教会的正式信众是人人都在渴求着的美梦,那意味着庇护和地位,名誉和权力。”



    “正式的信众?”



    “是的,在这座城里,只存在着塔拉萨教这一个宗教,所以严格来说大家都是塔拉萨教的信众,但是想要获得在教会内任职的机会必须经过层层考核,一般来说,每年都选取少数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和卫兵队中的佼佼者,以及少数有特殊才能的人。话虽如此,普通的民众想要进入卫兵队仍然相当困难。”



    但丁认真听完了她的解释,有些难以置信的捂着额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平等,不公,这些在我的家乡都没有过。”他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阳看着有些惆怅的但丁,上前了一步,微笑着说:“如果是但丁先生的话,也许真的可以改变这个城市。”



    “但愿如此。”



    “如果但丁先生那样相信着,我相信终有一天这世界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的。”她握住了但丁的手,温暖而又柔软,令人产生一种幻觉。



    但丁感到心跳有些加快,他挣开了阳的手,侧着头故作平静的说:“这样的说法太宏大了,先带我去见那个叫罗奥的人吧。”



    “但丁先生在这些时候会不太坦诚呢。”



    但丁看到她笑的很开心的说,但丁这才注意到,阳的脸红扑扑的,像正午太阳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