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节
2001年正月初七,亥时三刻。
李子枫裹着胎盘坠地时,白浪屿渔港正经历二十年来最疯狂的赤潮——荧光蓝的夜光藻随浪翻涌,将产房玻璃映成妖异的翡翠色。
接生婆黄仙姑用银剪刀挑了脐带,蘸着血在黄符上画了道镇海咒:“亥时生人,财帛宫带龙涎香,这枫仔将来要骑在钱眼里翻筋斗的。”
父亲李金水蹲在自家冷库前抽雪茄,古巴烟丝的焦香混着带鱼腥气。三天前,他刚拿下深圳罗湖海鲜批发市场的头号档口,定金是两麻袋现金,混着冰碴堆在祠堂供桌上。白炽灯下,他新纹的过肩龙泛着靛青色,龙爪正扣住一柄滴血鱼叉。
“枫仔得去城里当人上人。”他踩灭雪茄,对身后十几个分拣工吼,“明日船队全改冰鲜舱,死也要死在深圳档口!”
李子枫百日宴那天,渔村摆了三百桌流水席。母亲林月玫抱着儿子站在祠堂门槛外——这是渔村的规矩,女人不能进正堂吃头鱼宴。她望着席间翻飞的鱼翅和鲍鱼,偷偷把三片晒干的木棉花塞进襁褓里。这是她从妈祖庙求来的,说木棉花漂到城里会生根,比渔网结实。
迁居深圳那日,李金水包下整艘快艇运海鲜。林月玫用红头绳扎了十二个包袱,每个都塞满鱼干、虾皮和驱邪的狗牙。快艇启动时,她突然掏出个铁皮饼干盒,把丈夫扔掉的雪茄头、儿子换下的乳牙,还有从流水席上藏的酒瓶盖全埋进沙滩。这是她独有的记事法——不识字的人,总得给回忆找个罐子。
深圳·2003年春
罗湖海鲜市场13号档口的冰鲜舱成了两岁的李子枫的识字教室。
李金水用带鱼血在泡沫箱上写了个“钱”,腥气凝成的字迹在冷光灯下泛着铁锈色。“记住,在深圳,没这个字连狗都不如。”他抓着儿子冻僵的手按在字上,冰碴刺进掌纹时,远处传来母亲的惊叫。
林月玫正被城管揪住头发,她怀里紧搂着从老家带来的粗陶腌菜坛。坛里塞满晒干的木棉花,却被误认为走私干货。“阿sir,这是平安符……”她徒劳地比划着,方言混着泪水砸在地上。
李子枫冲过去咬住城管的胳膊,换来一记耳光。血从他嘴角滴到腌菜坛上时,木棉花突然渗出胭脂色的汁液——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母亲每晚用拜神的朱砂偷偷浸染的。
丢雷老母!谁敢动我李金水的家当?!”一声暴喝炸开,雪茄味的浓烟先于人影撞进逼仄的过道。李金水敞着纹满过肩龙的胸膛,手里拎着条活蹦乱跳的东星斑,鱼尾甩出的水珠溅在城管制服上。他身后跟着五六个赤膊分拣工,冰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响。
城管队长松开林月玫的头发,皮鞋尖不动声色碾过地上的血渍:“李老板,你老婆走私干货……”
“干货?”李金水劈手夺过腌菜坛,三片木棉花甩在对方脸上,“这叫风水局!黄大仙开过光的招财符,弄脏了赔你全副身家都唔够!”
东星斑在这时猛地挣出他掌心,鱼鳃开合间喷出股腥咸的血沫,正糊住城管胸前的编号。分拣工们哄笑起来,有人用潮汕话喊了句“红运当头”。
队长盯着李金水肩上滴血的龙爪,喉结滚了滚:“一场误会……阿嫂下次摆阵提前讲声啦。”
人群散去后,李金水一脚踹翻腌菜坛。木棉花泡在血水里,竟浮出几行若隐若现的金色符咒——那是他上周刚学的《财神经》,让庙祝用鱼胶写在花瓣背面。林月玫跪在地上捡碎片时,发现儿子正盯着父亲断指的右手。那根缺失的尾指,此刻在雪茄明灭中像把开了刃的匕首。
“看啥看?”李金水把雪茄按灭在坛沿,“在深圳,人比鱼贱。你要么学会咬人,要么等着被刮鳞放血!”
李子枫舔了舔嘴角的血痂,甜腥味里混进一丝铁锈气。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晚渗出的胭脂色不是朱砂,而是母亲割破指尖滴进去的经血——渔村女人最原始的镇煞术,终究镇不住都市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