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道天志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灭村
    晨雾还未散尽,杨家村村口的大榕树处凝着露水。杨烬蹲在自家门槛上喝粥,滚烫的粟米粥烫得他直吸溜嘴,灶房里的嫂嫂听到了就笑骂:“慢些喝,当心烫脱了皮!”大哥杨文正往牛车上码粮袋,粗布短衫下结实的臂膀绷出青筋,新收的麦穗在晨光里泛着金边。



    “杨二叔,你的草鞋!“隔壁王婶家的小丫头赤着脚跑来,两根羊角辫在晨风里乱晃。杨烬接过用芦苇新编的鞋,鞋面上还歪歪扭扭绣着个“福”字,杨烬非常感动掐了一下她的脸,小丫头虽然做的粗糙但心意满满。村头铁匠铺也开始了打铁传来敲打的声音,张铁匠抡锤的节奏,惊飞了枣树上睡懒觉的麻雀。



    牛车经过碾上青石板时,杨烬回头望见嫂嫂倚在门框上。她怀里抱着只有半有大的侄儿,襁褓上挂着的铜铃铛叮铃作响。朝阳把她的影子似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株百年老榕树上。树皮皲裂的纹路里,还嵌着他们儿时刻下的身高记号,看到熟悉的各种场景杨烬也就拉着牛车到最近的镇上卖粮食了。



    三日后的申时,乌云压得极低。杨烬在官道旁的茶棚躲雨,泥地上凌乱的车辙印被雨水冲成沟壑,卖茶老翁往炉膛里添柴,火星子噼啪爆开,向着隔壁半月前到过京城的货郎问道:“听说那四品大员杨望民大人前些日子府上似走了水?“邻桌的货郎装模作样的左看右看压低声音道:”什么走水,是羽林卫……“话音被惊雷劈碎,杨烬突然想起出城时守军查验路引的异样眼神。



    此刻杨家村离得不远处,五百铁骑掀起的烟尘遮蔽了夕阳,玄甲折射着黑光,战马也带有一往无前之势奔驰着。住在村口的杨老汉看到了此幕虽然不知道是朝廷派来的羽林卫但只要是兵马就不是自己这些人能惹的,随即呼应周围众人跪下行礼,羽林卫500铁骑来到村口,领头将领看着跪在队伍最前颤巍巍的杨老汉,额角贴着冰冷的土地。只见领头将领小心翼翼的取出圣旨,圣旨的绢帛在风中猎猎作响,宣读声却像隔着水幕般模糊不清在队伍后排的人根本听不到,跪在后排的杨烬嫂子突然死死捂住怀中婴孩的嘴,铜铃铛在襁褓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当“屠”字落地时,最先遭殃的是村口的老槐树,被两民兵卒提着火把燃烧,燃起了熊熊大火,年轮里封存的童年歌谣被大火煅烧着。张铁匠举着烧红的铁钳冲出铺子,火星子在空中划出赤红的弧线,王婶把小丫头塞进腌菜缸的瞬间,寒光已……。



    五日后归来的杨烬,在三里外闻到了焦味。官道旁歪着半截焦黑的界碑,“杨”字只剩右耳刀泛着青白。他心里不安直接跳下牛车极速往村里跑去,怀里的麦芽糖被体温焐化了,这是他买给王婶家小丫头的,糖汁渗过油纸,在衣襟上凝成琥珀色的泪痕。



    村口石磨被劈裂作两半,磨眼里卡着未磨尽的豆粒。溪水泛着诡异的暗红,水面漂着杨老汉的烟袋锅,铜烟嘴还在冒着还有未烧尽的烟草。杨烬踩着塌陷的墙垣往家跑,碎瓦在脚下发出瓷器的脆响。他家门前那丛野山姜倒伏在地,焦黄的叶片间,露出半片染血的襁褓。



    堂屋的门框烧得只剩骨架,焦黑的木头上粘着点点猩红。门槛内侧有道深深的抓痕,碎木刺里缠着几根长发——是嫂嫂每日清晨坐在那里梳头时落下的。杨烬跪在废墟里扒拉,指尖突然触到个硬物,半截铜铃铛嵌在灰烬里,铃舌上还沾着乳白色的奶渍。



    远处山崖突然传来布谷鸟的啼叫,十五年前的那个春晨,大哥就是举着新捉的布谷鸟,带着他爬上老槐树掏鸟窝。风里依稀飘来铜铃铛的脆响,混着孩子的嘻笑声。



    杨烬攥着变形的铜铃依旧跪着,眼神越发呆滞似乎成了一具尸体,而他的眼角开始流出泪珠,随后仿佛泉水般持续的流下,杨烬就这样跪着。



    残阳如血时,杨烬终于站了起来似乎有些站不稳,他脸颊上的泪已经干了,但还是如行尸走肉般,寻找着家人的尸首。



    最后一片碎瓦从断墙上滑落,沾着糖渍的油纸被风卷起,掠过溪边那排新坟,坟头插着的木牌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