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汽笛声穿透雨幕时,吕玄尘正站在圣母堂彩窗投下的血色光斑里。怀中的天师印烫得惊人,浮雕龙纹与地砖缝隙间渗出的黑气相互纠缠,在青石板上勾勒出九龙盘绕的图腾。
“这位先生,忏悔室已经二十年没开放了。“老修女捧着铜烛台从告解室转出,烛火映得她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吕玄尘注意到她黑袍下摆沾着暗绿色苔藓——这种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尸苔,本不该出现在法租界最繁华的教堂。
他故意让袖中铜镜滑落半寸,镜面倒映出老修女后颈的紫斑。那是湘西赶尸匠用来控制行尸的“锁魂印“,边缘已经出现溃烂,说明这具尸体至少被操控了三个月。
“我在找一块雕着龙纹的玉璧。“吕玄尘指尖轻轻叩响告解室的橡木门,门板传出的却是金属回声。老修女浑浊的眼球突然暴凸,烛台朝着他面门砸来。吕玄尘侧身闪避,烛油泼在门板上燃起幽蓝鬼火,烧出个巨大的逆十字。
枪声几乎与桃木剑出鞘声同时响起。子弹擦着吕玄尘耳际飞过,打碎彩窗上的圣母像。七个戴傩面的黑衣人破窗而入,为首的执法长老手持镀银左轮,枪管还冒着硝烟。
“把天师印交出来,留你全尸。“长老的傩面裂开细缝,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吕玄尘嗅到熟悉的曼陀罗香,顿时明白这些黑衣人都是被炼成活尸的同门——他们太阳穴插着的青铜钉,与锁龙潭悬棺里的如出一辙。
桃木剑横扫带起罡风,最前排两个黑衣人傩面应声而碎。露出的面容让吕玄尘呼吸一滞:左边是负责斋堂的明心师兄,右边竟是本该葬在后山的清风道童!少年青紫的脸上爬满尸虫,脖颈处缝合线还在渗血。
“玄虚子连死人都不放过么?“吕玄尘剑尖颤抖,剑身北斗七星接连亮起。清风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喉咙里射出淬毒的银针。吕玄尘挥袖卷落暗器,却见执法长老的枪口对准了告解室。
“砰!“
子弹穿透橡木门的刹那,整座教堂地动山摇。门后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十八具青铜棺破土而出,棺盖上用金漆画着圣经故事,缝隙间却渗出朱砂绘制的镇魂符。吕玄尘的天师印突然脱手飞出,重重砸在中央棺椁的十字架上。
十字架应声翻转,露出背面的八卦阵图。棺盖缓缓滑开,浓稠的血浆中浮出半块九龙壁。壁面雕刻的应龙断角处,正与吕玄尘额间伤痕完美契合。
执法长老突然发出非人的嚎叫,所有黑衣人七窍涌出黑血。他们的身体迅速膨胀爆裂,血肉在青铜棺上聚合成血色符咒。吕玄尘掷出五雷符,雷霆却被棺中伸出的骨手捏碎。那手骨戴着翡翠扳指,指节刻着细小的“张“字——正是龙虎山创派祖师的名讳!
“尘归尘,土归土...“老修女不知何时爬上了彩窗,破碎的圣母像碎片扎进她枯瘦的手掌。她撕开黑袍,露出爬满尸斑的躯体,心口赫然插着半截桃木剑——与吕玄尘手中的制式完全相同。
桃木剑突然剧烈震颤,剑柄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吕玄尘这才发现剑格处的云雷纹,竟与玄虚子拂尘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记忆如潮水翻涌:十二岁那年,是闭关中的师父隔着石门递出这柄剑,说是在锁龙潭底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啊!!!“老修女发出刺耳尖啸,教堂穹顶的管风琴自动奏响安魂曲。音波具象成黑色利刃,将青铜棺切割得火花四溅。吕玄尘咬破舌尖将血抹在九龙壁上,应龙虚影腾空而起,龙爪撕开音波结界。
龙吟声惊醒了沉睡的血符,执法长老的残躯突然跃起抱住吕玄尘右腿。吕玄尘反手刺穿其天灵盖,却见长老颅骨内嵌着块青铜八卦——正是玄阴鉴的残片!
九龙壁突然迸发金光,应龙虚影裹挟着吕玄尘撞向地宫深处。砖石塌陷的轰鸣声中,他看见地底埋着艘腐朽的葡萄牙商船。甲板上的骷髅穿着前朝官服,指骨间攥着发黄的航海日志。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初七,神父献童男童女各九人祭海...“吕玄尘翻开浸血的日志,残页黏连着张泛黄照片:玄虚子戴着十字架站在船头,身后是戴着镣铐的幼童,其中一个女童眉心的朱砂痣,与柳银环的残魂如出一辙。
商船桅杆突然断裂,砸出个深不见底的冰窟。寒气中浮起具水晶棺,棺中少女穿着西洋婚纱,胸口佩戴的正是另外半块龙纹佩。吕玄尘触碰棺盖的瞬间,九龙壁应龙断角处突然生长出血肉,剧痛让他跪倒在地。
冰棺中的少女倏地睁眼,瞳孔是妖异的金银双色:“应龙哥哥,瑶姬等了你三千年。“她指尖轻点,吕玄尘怀中的《堕仙手札》残页自动拼合,显现出用鲛人血书写的真相:
原来瑶姬当年私放的应龙精魄,早已在轮回中与吕氏血脉融合。玄虚子本是瑶姬坐骑玄龟,为复活主人才设计夺取天师印。而那些九龙壁碎片,正是封印瑶姬仙躯的钥匙。
“小心!“柳银环的残魂突然从桃木剑中冲出,嫁衣卷住从暗处射来的青铜钉。玄虚子的笑声自冰窟四面响起:“好徒儿,这份聘礼可还满意?“只见十八具冰棺破土而出,每具棺中都躺着与吕玄尘容貌相似的男子,最年长者竟穿着明代道袍。
九龙壁突然飞向水晶棺,两块龙纹佩在强光中合二为一。瑶姬的尸身缓缓坐起,婚纱化作血红道袍,发间别着的正是柳银环的桃木簪。吕玄尘头痛欲裂,前世记忆如潮水涌现:锁龙潭边剜心之痛、玄虚子捧着应龙角的狞笑、还有柳银环代他受下镇魂钉时决绝的眼神...
“醒来!“柳银环的残魂突然自爆,冲击波震碎了水晶棺。瑶姬的尸身迅速腐坏,爬出成千上万只青铜色的尸虫。吕玄尘的应龙血脉彻底苏醒,右臂龙鳞蔓延至脖颈,徒手捏碎了玄虚子投射的虚影。
地宫开始坍塌,吕玄尘抓着九龙壁残片跃出冰窟。圣母堂的地面裂开巨大缝隙,吞噬了所有青铜棺。在最后一块砖石坠落前,他瞥见商船残骸里闪过道青衫身影——那书生回头微笑的模样,分明是陈砚书!
暴雨倾盆而下,吕玄尘站在外滩码头,看着九龙壁碎片在掌心发出微光。碎片边缘的纹路指向下一个坐标:敦煌莫高窟藏经洞。江面突然飘来纸钱,十二盏白灯笼顺流而下,灯笼上画着的饕餮纹正在滴血。
他拆开绑在漂流瓶中的信笺,上面是师父的笔迹:“速归,锁龙潭有变。“信纸背面却用尸油写着截然不同的警告:“莫高窟有诈,去南洋找郑和墓。“最诡异的是两行字迹的墨色,分明是同一时间写就。
黄浦江突然掀起巨浪,浪头站着个戴斗笠的蓑衣人。那人掀开斗笠的刹那,吕玄尘的桃木剑险些脱手——那张布满尸斑的脸,竟是三年前就该羽化的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