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江宁城已是烟柳如织,秦淮河畔,几十艘商船首尾相接,其中,最为气派的莫过于钱家的三层楼船。
船上走下一个五短身材的锦衣男子,腰间玉带闪过妖异紫光,那对鸽卵大的猫眼石仿佛活物,在暮色中幽幽睁着竖瞳,此人正是江宁首富,钱万贯。
城南,青乌巷,钱府,一丈余高的朱漆大门上,一百八十一对鎏金铜钉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门廊下悬着的一对八宝琉璃灯,真真富贵人家。
舟车劳顿的钱万贯一脚跨进门槛,檐角上铜铃却无风自鸣。他后退一步,抬头望着“积善之家“的匾额,惊觉那四个鎏金大字竟在渗出血珠。
“东家!“管家钱禄的惊呼从库房传来,“那批暹罗沉香...全变成黑灰了!“
暗红血珠顺着匾额纹路蜿蜒,在“家“字末尾凝成浑圆一滴。钱万贯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西域商人哈里木捧着鎏金匣求他保管时的眼神。那匣中十二对紫斑猫眼,如今有一对正镶在他玉带上。
″快,请玄通道长。″钱万贯冲着钱禄嘶声道。
不多时,玄通道长迈进正厅时,钱禄正在擦拭满地香灰。道士的云履精准避开每一处血迹,月白道袍扫过青砖,留下七星连珠的香灰轨迹。
“福主可闻过尸香?“玄通拂尘指向库房,“沉香木见阴煞则成齑粉,这是有冤魂索债。“他指尖忽然夹住一片飘落的香灰,灰烬在掌心显出诡异纹路——正是二十年前哈里木商行的鹰头印记。
钱万贯后背渗出冷汗,七日前,小妾小桃红暴毙时的情形浮现眼前。那具莹白胴体心口处,同样烙着紫黑色鹰纹。
月光在设拉子的瓦檐流淌
陶罐盛满古兰经的吟唱
你的眼睫是枣椰叶轻颤
拂过我眉间未干的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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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揉碎丝绸路的残阳
细密画里蜷着千年前的伤
藏红花染红商队驼峰时
我正拾起你发间的碎珐琅
~…~…~…~~…~~…~~
夜莺啄破石榴的凝血
大漠将情书誊抄成沙粒
拜火坛暗了经文未燃尽
你唇纹是我最后一行楔形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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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穹顶星辰锈成铜币
我仍会赎回你名字的元音
在第七个新月诞生的夜晚
用碎瓷片拼凑完整的黎明
窗外飘来小桃红常唱的波斯小调,歌声竟与哈里木小女儿喜欢跳的银铃舞的节奏重合。
钱万贯脸上浮出惊惧神色,手中茶盏坠地,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喊道:″道…道长,救我,救我。″
玄通将钱万贯扶了起来,轻声道:″钱老爷不必惊慌,贵府煞气横行行,实在可喜可贺。″
钱万贯圆脸上的肥肉因怒气而抖动,厉声道:“道长莫不是昏头了?冤鬼索命,有什么好可喜可贺的?“
“钱老爷有所不知,贫道师门之中有一术,曰‘借煞生财’,不知老爷想要大煞?还是要小煞?“玄通负手而立,尽显仙风道骨。
“大煞,小煞,有什么区别?″钱万贯问道。
″所谓借煞生财,小煞生小财,大煞生大财,小财黄金千两,大财金山银海。″
钱万贯神情激动,道:″我要大煞,我要发大财,道长,需要我做什么?″
“小煞生财,需在月圆之夜,于庭院正中筑九尺高台,取半数家财置于台下,借太阴真火炼化煞气,所需符箓法具,贫道自备。而大煞生财,与前者基本无异,只是另需…“说到这,玄通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钱碌。
钱万贯立即心领神会,道:″钱碌不是外人,道长但说无妨。″
″另需童男童女十对作引。″玄通小声说道。
而钱万贯则委实一惊,讪讪道:“以人祭祀,为国法不容,若事情败落,只怕……″
钱万贯话说一半,就玄通打断,“若钱老爷有所顾虑,就当贫道没说。″
此时,一直沉默的钱碌的突然开口,“老爷,富贵险中求呀,我去找几个忠心牢靠的伙计,找一处远一点的穷乡僻壤,再多花点银子,出不了岔子的。”
“好吧,这件事你去办……不,去找漕帮,他们办事更利落。″钱万贯犹豫片刻,沉声对身后的钱碌说道。
……
江宁城的春夜潮湿阴冷,钱禄的皂靴踏过青石板,在城南破庙前留下深浅不一的泥印。他摸出怀表看了眼,西洋金壳上雕刻的鹰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钱管家倒是守时。“漕帮三当家独眼龙从断壁残垣后转出,身后麻袋堆成小山,隐约传出孩童呜咽。
钱禄掀开最上层麻袋,五岁女童手腕的莲花胎记刺入眼帘。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哈里木的女儿腕间也有这般印记。指尖微微发抖,却仍将银票拍在对方胸口:“今夜子时,后门交货。“
二月十五,月圆之夜,更鼓敲过三响,钱府后院的百年银杏簌簌作响。玄通道长手持桃木剑,在青砖地面画出血色符咒。钱万贯盯着法坛下蠕动的十个麻袋,肥硕身躯裹在狐裘里仍止不住战栗。
“老爷,您真要...“新来的丫鬟春桃捧着朱砂盘,话音未落就被钱禄拽住发髻拖进耳房。铜锁咔嗒落下时,她看见管家腰间玉牌闪过诡异幽光——那鹰头徽记竟与库房香灰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子时阴风骤起,法坛四周的招魂幡猎猎作响。玄通将符水泼向麻袋,孩童哭嚎瞬间化作厉鬼尖啸。钱万贯正要喝问,忽见东南角地窖冒出滚滚浓烟,火舌顺着百年楠木梁柱直蹿云霄。
“走水啦!“家丁嘶喊划破夜空。钱万贯跌跌撞撞奔向库房,却见二十箱黄金不翼而飞,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写着血字:“贪狼噬主,鹰啄双目“。转身欲逃时,玄通道长咽喉插着半截桃木剑栽倒在地,月白道袍上赫然是用指尖血着“贪“字。
地窖里的焦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钱万贯举着烛台的手不住颤抖,火光照见十具孩童焦尸,每具心口都烙着紫黑色的鹰头。他突然想起哈里木临死前说的波斯古语:“阿娜希塔的诅咒会顺着血脉燃烧...“
“老爷快看!“钱禄的惊呼从库房暗阁传来。鎏金匣中十一对猫眼石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年前哈里木那件染血的波斯长袍。袍角金线绣着的诗句正在渗血:“当新月亲吻天狼星时,毒蛇会从宝箱中苏醒。“
更诡异的声响从祠堂传来。钱万贯祖宗的牌位集体转向西方,供桌上的三牲祭品竟生出绿毛。他发疯似的推开钱禄,却在触及管家手臂时摸到凹凸不平的疤痕——那分明是被西域火油灼伤后的痕迹。
“您终于发现了?“钱禄突然狞笑,袖中滑出淬毒的波斯弯刀,“二十年前您为夺猫眼石,在丝绸之路上纵火烧死哈里木全家时,可曾想过那两个躲在骆驼腹中的孩子?“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新任江宁知府带着官兵破门而入,火把照亮人群中央的波斯美妇。她掀开面纱,腕间银铃与莲花胎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江宁府首富钱万贯,私设邪祀,欲行妖术,意图谋反,被本官识破后举家反抗,皆死于乱战之中。″
“大人明鉴,小人不会什么妖术……会妖术的是他们。″钱万贯有些歇斯底里,手指指向并肩而立的钱碌和波斯美妇。
而两人则一脸不屑,金匾渗血,是野兽鲜血和隐藏的导管系统。
那批暹罗沉香成黑灰,是白磷和生石灰遇水自燃。
而小桃红的死,是先被迷晕,再纹上鹰头印记,然后再毒死,所以她的尸体被发现时还是热的……
还有那个玄通道长,不过是一个会些戏法把戏的神棍,本来他是可以活的,就是他太贪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大胆,竟敢污蔑本官的妻子。“江宁知府怒道。
″不敢,不敢,小人颇有些家资,大人若能饶了小人,黄金千两,不,黄金万两,也是不在话下。″
江宁知府脸上出现一抹笑意,钱万贯立马磕头谢罪,不料,片刻间就被知府砍下脑袋。
“混球,你死了,你的家资不都是我的吗?钱碌,我把钱家交给你,当好我的财胆。″
两个月后,这个意气风发的江予宁知府,离奇的死在自己的府上,妻子失踪。
钱家的前管家钱碌,同样带着巨额资产人间蒸发。
三个月后,茶楼的说书人轻摇折扇:“却说那钱府废墟,每逢天晴就有孩童哼着童谣来拾捡金箔。更有胆大的更夫瞧见,焦土中竟生着二十二株奇异的紫斑猫眼草,残破的耳房里,坐着一个被吓坏的小姑娘,时常冷不丁的痴笑起来,并喃喃道:‘积善之家,嘿嘿,这里积善之家。“
茶客们不曾注意,二楼雅间戴着面纱的妇人腕间莲花胎记若隐若现。她脚边的鎏金匣微微开启,最后一对紫斑猫眼在阴影中缓缓睁开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