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九踩着月色走进情谷时,古琴台上悠悠传来的《广陵散》正弹到杀伐之章。
秋老九不紧不慢的走在青石板上,他右手的玄铁钩还挂着半截肠子,那是方才在山门外拧断第七个守门弟子时留下的。情谷的夜风裹着桃花的甜腻,却掩不住浓重的血腥气,午时三刻就该到的灭门令,此刻子时未到,谷中三百弟子已去了大半。
“摧花鬼手!秋老九!”抚琴的白衣女子指尖迸出血珠,琴弦应声而断。她身后十二盏长明灯忽然齐齐爆裂,飞溅的灯油在青砖上烧出狰狞的人脸。
秋老九咧开半边完好的嘴角,被火烧皱的左脸在月光下泛起青紫。十年前,不倒山快活城七城主的那锅滚油泼得实在精妙,让他的笑容永远凝固在狰狞与悲怆之间。秋老九冷笑一声,玄铁钩划破夜风,古琴台的汉白玉栏杆霎时间碎成齑粉,惊得白衣女子踉跄后退,腰间玉佩撞在青铜香炉上,发出清越的哀鸣。
“当年你们往火场添柴时,玉佩可没这般响动。”秋老九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在磨石上拖动,他一跃而起,左手呈鹰爪一般,指甲暴长三寸,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掐住女子咽喉。“谷主最得意的三弟子也不过如此!”此刻,白衣女子在秋老九的掌中不过是个将死的玩偶。
“魔头休得猖狂!放开师姐!”人未至,声先起,秋老九身后的石雕阴影里,突然刺出十七道剑光。“哼!情谷十七子也敢来送死?”秋老九鼻腔里发出嗤笑,右手玄铁钩起,内力尽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风过处,十七个持剑弟子还未触及秋老九分毫,便如同木偶般被齐刷刷击飞,脖颈同时撕裂!十七子的尸体还未倒地,玄铁钩又穿透白衣女子的琵琶骨,将她钉在刻有“情字入骨“的照壁上。
“你可知情字怎么写?”秋老九贴近女子惨白的脸,他残缺的右耳突然抽动。十年前,在不倒山快活城的地牢里,七城主的银针就是先刺穿这只耳朵,再挑断他手筋的。
“碰!碰!碰!”照壁后的密室传来细微响动,秋老九循声看去,瞳孔骤缩。玄铁钩猛然抽出,带起三尺血浪,白衣女子像破败的纸鸢坠落,秋老九疑惑的敲击照壁,左手掌风过后,壁照后的石门被击得粉碎,秋老九如鬼魅般走进密室,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如恶鬼一般。
密室内,蜷缩的孩童不过五六岁年纪,怀里抱着断弦的焦尾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窗外血月,竟无半分惧色。秋老九面无表情的走过去,阴沉着脸,玄铁钩悬在孩童头顶三寸,月色打在孩童脸上,秋老九借着月色看去,不禁瞪大了双眼!左手竟忍不住的剧烈颤抖!
十年前,镜湖边的雨夜,被秋老九塞进渔船的孩子也有这样一双眼睛。当时追兵的火把映在湖面,晃得他眼皮突突直跳,孩子的眼泪滴在他溃烂的手腕上,烫得比七城主的烙铁还疼。“滚!”玄铁钩狠狠劈向石柱,秋老九竟一时不忍对孩童下手。
阴暗处,一双血手正悄悄摸进衣袖暗兜,只听一声“着!”不知什么东西“呼”的向秋老九飞来!秋老九来不及闪躲,拎起孩童后领将他抛向窗外桃林,转身时十八把淬毒飞刀已钉入后背。“你也来了!”秋老九大笑着震碎刀刃,任由毒血浸透褴褛的青衫,他这具身子早被剧毒浸透,这些淬毒反倒被他吸收了。
“好奸诈的勾魂十八刀!你给我滚出来!”秋老九运起左掌朝着飞刀处劈去!阴暗处,那人打了个激灵,抽出腰间的小叶片刀,朝着秋老九喉咙便划。秋老九抬起玄铁钩,左掌运气,从那人肩头错开,跟着铁钩就要勾住那人小腹,那人身子一闪,从秋老九侧身躲过。“小心了!”那人转身后随即左手一闪,右手一抛,刷刷刷!六把飞刀奔着秋老九穴位上便刺,秋老九运起玄铁钩,将飞刀打落。紧接着又是六把朝秋老九飞去,秋老九不敢分神,凌空一跃,双脚一踏将飞刀越过,躲过六把,又来五把,秋老九刚刚站稳,急忙向后一翻,五把飞刀擦着鬓角飞过,等到站起身来,那人的小叶片刀就已近身,这套“勾魂十八刀”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使出三层刀法就足让对方丧命。秋老九眼见无法躲过,忙运起玄铁钩相迎,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小叶片刀折断,秋老九左掌掌风强劲,一掌拍在那人胸口上,随即震飞出去。“好俊的身手,好强的内功!”那人“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有气无力的倒在地上。
“大和尚!你也算死有余辜!”秋老九冷冷地看着只剩一口气的和尚,恶狠狠道:“秃驴!出家人本慈悲为怀!你凭着这套‘勾魂十八刀’当了谷主的狗!做了多少杀人越货,奸淫良妇之事!今天杀了你,也是一件快事!”说罢,秋老九一掌送他归西。
情谷最高的望月塔燃起狼烟时,秋老九正踩着满地断手、断脚往谷外走。杀了一夜的他忽然驻足,玄铁钩挑起半块残破铜镜,镜中映出的左眼蒙着蛛网状的黑纱,那是五城主“小诸葛”洪万春当年为他疗伤时,用天蚕丝缝合爆裂的眼球留下的。秋老九站在血月下一动不动,缓缓地掏出怀中的密信,信上小楷写着:当年渔舟孩童,今在情谷学琴。
血月逐渐被乌云吞没,秋老九细细听着,远处的马蹄声逐渐近了。七大剑派到底还是来了,要杀他的人太多了,他要报复的人也太多了,十年前的经历让他变得无情、麻木!陪伴他的只有右手中的这把玄铁钩。秋老九舔了舔铁钩上的血迹,被毒药侵蚀的舌尖竟尝出一丝甜味。这江湖终究是盘死棋,但落子时总该有人记得,第一滴血是从哪个棋眼开始蔓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