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欧出生前大概三年的一个普通的下午,欧的父亲里德收到一份加急信件,信来自2300多公里外沿海港口的故乡。是欧祖父的亲笔信,信中第一句说他快要死了。
可老头在信中却强调自己早餐刚吃了两只半烧鸡,并且打了一通宵的扑克和抽了一晚上的烟。老人立了遗嘱,百万遗产将全部以予他的名下,一个子儿也不会留给其他的三个貌似孝顺的儿子。
老人很遗憾地表示里德并不缺钱花,听说他作为一个正在医学院学习的学生,每日接诊的病人能从学院门口排到西海岸。
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用戏谑的口吻说,里德必须快马加鞭,于两日内赶回家,来摸一摸他的脉搏,看他野牛一样壮硕的身体是否能说死就死,以证明欧父亲所学的中草药医术只是骗人的把戏,实际上并不高明。信读到这里,老爷子得意的表情跃然纸上。
坦然地将信放到抽屉,里德认为老爷子可能又在跟自己较劲,或者说是在和他那位扁老师较劲,两位中西医泰斗级的老先生互不相让,缠斗多年又是何苦。
而他料想,即便老师知道老爷子在信中骂他是一个黄皮肤的妖怪,医术纯粹没有根据狗屁不通,呛人的草药不是在救人,而只是为了让人呕吐胃酸的这件事,以老师的大度脾性,也不会发怒,反而会笑着询问那位老对手老伙计的安好。
黄昏时分,当他的妻子恭敬给寄宿家中的扁老师盛上晚餐时,他把来信当作是玩笑一样递给扁老师看。谁料老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越看信脸上的表情便越凝重。在他混浊而敏锐的眼眸中,信纸上的笔迹墨色的疾缓和浓淡变化,不啻形成了一张潜藏重疾的心率图,他长叹一声眼神流露出哀惋与茫然,之后叮嘱欧的父亲务必即刻携带妻子,包一艘快船赶回大海南岸的故土,去看望欧的祖父。与此同时扁老师也登上一艘东归其故土的客船。据说老师要去为其国家的皇帝配制一种药,里德也不会猜到这将是他和老师的最后一面。
消息不胫而走,受过恩惠的病患者们闻风而动,成千上万的人举起火把照亮了夜晚原本宁静的港口,所有的问候都是在期待二位医学博士的什么时候归来。只因为师徒之间奉行着令人咋舌的行医准则,他们践行毕生所学,但不沾染金钱,品德竟高尚到诊金从来分文不取的地步。
由于过分固执的行医准则,里德必然将以流浪和乞讨为生。因为没有一个好的医生不会犯错误,他将因承担不起死人之类的医疗事故带来的赔偿费用,而不得不金盆洗手,从而遗憾地浪费他的毕生所学。
里德带着妻子来到老爷子的床榻前。妻子眼含热泪地问候过病人后,转脸到外屋言语亲切地跟三对哥嫂寒暄起来,他们彼此拥抱互诉衷肠,诉说近年的琐事。众家眷们在屋子的角角落落中吵吵闹闹欢声笑语,全然不知镇上的第一富豪医生,家中权威最大的老人半小时后竟真的要离开人世。
里德把手搭在奄奄一息的老人手臂的脉搏上,他惊讶地发现一开始老人的各个脏器运转正常,脉搏平稳有力,面色依旧红润,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可随着老人朝他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好像能控制一般,老人的脉搏心跳突然一下慢似一下,浑身颤抖面如死灰,身体内的各个器官不可逆转地迅速衰竭,好像一支燃烧殆尽马上将要熄灭的蜡烛。老人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其实我很敬佩他。”第二句是:“不继承遗产,你会饿死。”
果然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崇尚自由的里德先生没有选择继承那份足以锦衣玉食、衣食无忧的丰厚遗产。当兄嫂把他单独带到房间里,想趁着葬礼当天的锣鼓喧天声,让他在平分家产的协议上按血手印签字。里德太太一脚踹坏了门锁,不由分说地把一桶泔水泼在闪避不及的二哥二嫂身上,紧接着扔过去一把凳子砸在三哥背后,距她最近的大嫂子阻拦住她,假模假式地解释道:“我们在商量为里德和你建造一栋新的别墅。”却被她吐了一脸口水,揪下来两绺头发。
葬礼在一片争吵中仓促进行,老人尸骨未寒地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没有人顾得上他,里德只好自己费力把父亲的遗体背上拉往墓地的马车。
很快里德太太发现,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她万分憎恨丈夫的懦弱与无知,哥嫂们的贪婪与卑鄙显而易见,事情的结局正往一分钱遗产也得不到的方向发展,她不甘心真的沦落到沿街乞讨的下场,于是她果断收拾行囊北返娘家。
失去妻子的里德果真过上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生活,他整日居无定所,怀揣着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唯一遗产那封莎草信开始游荡,时而东挪西借,时而沿街乞讨,里德并不感到窘迫,他想大不了用乞讨积攒下来的钱再买一张重返北方的船票。
不过他将放弃他这一想法,在此处定居下来。一日在河边散步,里德施救了一名失足落水的姑娘露。当姑娘浑身湿透地被绝望的亲人从冰凉刺骨的河水里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路过的里德不顾冒犯的误解,被姑娘父亲用掌掴阻挠后,依旧抢上去给她做了人工呼吸,并用施以推拿,不消片刻竟将女子奇迹般地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之后这名不计贫寒的露成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婚后两年生下儿子,露给他们的儿子取名为欧,寓意像海鸥一样自由。
欧长到十岁还不会开口说话,只能零零散散地说一些词汇。他睁着大眼睛,半靠在河岸的树上看着来往的船只和忙碌的人们,仿佛每天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可很快,里德发现儿子并非不会说话,而是不愿意。欧想主动表达一件事情的时候,他的语气沉稳大方,思路细致清晰且逻辑性极强。一网刚捕捉在渔网里活蹦乱跳的鱼,天空中猝然经过的一群飞鸟,甚至一筐大小不一混乱摆放的鸡蛋或者苹果,从未受过教育的欧靠仅瞥一眼就能地说出准确数量,并用莎草纸画出对应物体的位置图。自家中丢失已久的零碎铁件,乃至邻居家中的一小包布料三年不知所踪,他都能随口说出宛如昨日。
里德决心给欧凑够上学的费用,他在乞讨时加入了自创的滑稽笨拙的魔术表演。经常有一群孩子们围着集市街对面那个表演魔术的大胡子看热闹,他在用透明的鱼线和一棵树较劲。那棵树好像有了生命,一会儿一巴掌拍掉了他头上的帽子,一会儿又将帽子从地上捡起来,戴回到他脑袋上。
十四岁的蒙卡是欧的同班同学,他从一所知名大学退回渔村小学后依旧不时有教授慕名而来,向他请教各种刁钻古怪的问题。如果不是有学问的人,任谁跟他说上三句话,就会让对话者感觉自己是傻子。
他说话不像西方哲学家那样平铺直叙地追问:诸如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如果是鸡生蛋,那么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的蛋;如果是蛋生鸡,那一只不能破壳而出的鸡算不算蛋?他会设置令人尴尬的陷阱,比如一天正在上历史课,他嘴里叼着几个纸飞机,无聊地站起身,老师以为他和某个学者有约,急忙停止讲课,为他侧身让出走廊,他在同学们崇敬的注视下,波斯猫一样半眯着眼,晃悠出教室。他坐到空地一块石头上投飞机,看似无力却能飞得出花样。校长路过时朝他点头示意,他喊住校长说,啊校长坏了纸飞机把天戳出一个窟窿,从天上掉出来一个太阳。校长用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回答他,难怪今天会这么热。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太阳也被扎破了,瞧你领子上沾的番茄酱色的汁液,那可能是它流出来的血。
蒙卡退回到小学的原因是他开始遗精。在大学中,虽他依旧是值得骄傲的存在,而成熟的女学生散发出来魅力,开始令个头不大的他感到不适,一种懵懂情愫的萌芽所引发的困扰着他,令他无法思索。他无比羞耻,之前他自以为这世上没有凭借逻辑思辨解决不了的问题,可这次他错了。任谁也无法改变生命自然生长的齿轮。那日他终忍受不了这种飘忽不定的折磨,终于鼓起勇气递出一张寻求真相的纸条,用生平从未有过的哀求语气,诚恳地邀约那位貌似可以谈心的知心大姐姐,彻夜长谈来诉说他的苦恼。那位女学生不仅放了他的鸽子,还当众嘲笑说要等他十年后再说,她可不想跟一条连毛还没有长齐的蚯蚓约会。
秋去冬来,伴随着一场罕见的大降雪,沿河两岸的城市披上一层素装。蒙卡越发困惑,他以每次考试成绩发榜前估算出同学的考分为乐,谁是第三名,谁是第二名,那个人考多少分,这个倒数第一又考多少,他几乎次次得手百试不爽。独在欧的这里陷入大雪一样的迷雾中。欧的成绩一般,但每次都出其不意,在其做不出的题和能做出的题上,蒙卡得出的预判和事实恰恰相反。有次他依旧是年级第一,欧排在中游。然而一道出错了的几何题引起了蒙卡的怀疑,他一眼便看出这道一字之差的小学题变成了大学水准,他本以为只有他能做得出,欧却做出了同样的算法,甚至比他还要言简意赅。
往日课堂上,蒙卡除了出去散心,就是睡大觉,至多被喊醒后在黑板上匆匆写下答案,继而迎接着同学们赞叹的目光,替老师讲一堂课。这次他走到教室后面选择了一个观察的角度,他看到欧一动不动,盯着讲台的眼睛里空洞而神秘,由此他得出结论:这小子根本从未听过课。之后蒙卡不止一次地当面质问欧到底整天在魂游天外些什么,为什么故意做错题,是不是瞧不起人。欧用谦和而低沉的语气,反问式地回答他,是吗,是这样吗。
里德发烧在家养病的这天,欧替父亲蹲在集市的街角,他头发帘耷拉下遮住了的半边脸,雪已经停了,只有树上掉下来的零星雪花黏在他的黑色长袍上,融化成水。他垂首盯着地面,不时用一根树枝划拉着,似乎在沉思什么。面前一只空碗里有路人刚施舍的小半块面包,临近中午的天空阴沉着,欧还没吃早饭,此刻它却被一只陌生的流浪狗跑过来慢慢地吃着。
有同伴叫他一块打雪仗,他无动于衷,另有不知从何处投来的雪团不轻不重地砸在胳膊上,一团两团三团,他始终没有抬头,他猜到挑衅者可能是蒙卡。在他没筹到买退烧药的钱之前,他不能离开这里。
可不一会儿那条离开的流浪狗走过来,它嘴里叼着一枚同样不知何而来的银制钱币,放到他的碗里。欧立刻抬起头,捡起碗,将钱币放到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掸掉衣服上的雪水。这枚钱币恰好够用。他到药铺买了中草药,回家交给母亲加水熬煮,然后拿上一卷鱼线,跑出家门,转过一片土丘,来到往日伙伴们游戏的“秘密基地”。
这片凹谷形的田野此刻从未有过的热闹,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雪毯。全镇三个村落的淘气孩子们会聚在此,他们组成三队雪仗大军,用雪堆建成三座高高的投雪基地,乱成一锅粥般地打着雪仗。欧来到这里,先远远地朝一脸漠然的蒙卡鞠了一躬,感谢他施舍的钱币。蒙卡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侧转过身,大声对他领导下的大军下令:给我使劲投!
而本来有输有赢的战争很快进行不下去了。因为投雪“基地”的距离问题,他们产生了分歧:由于欧所在的渔村基地距离其他两个基地较近,另外两个基地投过来的雪团又快又多,所以蒙卡抗议,这样的比赛有违公平,大有被两方联合欺负的嫌疑。而这正是欧刚才蹲在集市乞讨时想到的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被欺负的会是自己村落的阵营。
欧举起手中的鱼线,他找到一个助手,用鱼线一端在另外两方基地为圆心定点,两次作圆,向大家提议只需让其村落的基地在两圆的交汇点改建基地,就可以保证三个投雪基地是等距离的,三方在雪地中成等边三角形分布,就公平公正了。(注释:详见《几何原本》命题一)在得到蒙卡以及其他两位阵营队长的认可后,这一提议开始实施。欧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一新基地的建造将救人一命,更会将他本就不平凡的人生映衬得更加精彩绝伦,好比星辰与大海,日月与山川。
啊这雪里埋着个男孩!他没呼吸了。这可怜的孩子恐怕是没救了。不还有微弱的心跳。他还没有脱下衣服,据说人被冻死前会感到热。
把他弄到我家里吧,我父亲懂一些医术,你们继续玩。欧和蒙卡把这个被雪冻僵的男孩用借来的担架抬回家。
给他这碗药。里德让露把刚熬煮好的药碗端到过去。露用小勺给这个冻僵的孩子慢慢喂完汤药后,偶然看到其敞开的衣领里露出贴身佩戴的一个金色的物件,她将其小心翼翼地用手掏出,是一个金字塔的半身吊坠。
她示意见多识广的丈夫来看。里德凑到近前,从该吊坠的色泽和质地上判断,乃纯金所制,它虽小巧,构造却玲珑得堪称奇迹。半塔刻有蚊蝇腿脚一般未知的文字,字字紧致分明,散发出一股震慑人心的威势。即便里德曾游历过许多博物馆,也不曾见过同级别的宝物,他不禁惊叹道这孩子定然来历不凡。
三日后,这名叫托尔的男孩恢复健康后自叙身世:他是从北岸大陆最北边的一个国家远道而来,到此投奔亲人,即他已故母亲的表兄。那半塔吊坠是其信物,不过母亲临终叮嘱,吊坠需贴身携带不可示人。一路艰难险阻,陪同他的叔叔因沿途劳累,加上体弱多病水土不服,不幸离世。虽然自己已到达目的地,却遇上大雪天气,再说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见其本性善良,里德决定收留与欧同龄的托尔,将他视为亲人和一家人同吃同住,可他的病却愈发严重,退烧的草药毫无效用。医不自治,他躺在病床上。抿着干裂的嘴唇说道。
里德叔叔是中毒了!就在一家人做出最坏的打算预备后事时,令任何人没有想到的是托尔称自己可以解毒,并到山上采集了几味草药,稀里糊涂地治好了里德的重病。事后里德却发现托尔对医学一无所知,甚至连那几味快速见效的草药连名字都叫不上。
那他究竟怎样判定草药后治病的呢。面对询问,托尔红了脸,他搓着双手有些难为情,犹豫一阵后,他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道,我可以和动植物交流。一家人颇为惊讶。欧在一愣之后,顿时抱着他放声大笑,直到笑得流出眼泪。
欧欢喜得又蹦又跳,里德和妻子从未见过儿子这样,他们相视会心一笑,为因托尔的到来,欧变得性格逐渐开朗而感到由衷的高兴。托尔则一脸羞涩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原来欧想到一个绝佳的赚钱点子。他们二人将在最危险的大河沿岸三角洲地段借一艘小船,做起紧俏的船运生意。此处渡河的客人望眼欲穿,却一船难求。只因敢于在此做摆渡河运的渔民寥寥无几,河水里成群的电鳗、鳄鱼、食人鱼横行霸道,刚下水的木船不消半刻钟就被啃食殆尽,更何况是载人,那是犹如在虎口拔牙,在刀尖上舔血。
但托尔可以化解这一险境,因为他可以和它们交流,托尔只需和那条最大的鳄鱼“耳语”一番,然后扔到河水里一条死鸡,就可保他们小船一日的航行不被打扰,安全而顺畅。
很快两人有了自己的渡船,又给家里添置了新的家具和扩建了房屋。托尔第一天分到了属于自己的房间。正当负责清扫的露进门的时候,等一等阿姨。托尔叫道。只见他走到墙角下的蜘蛛网面前,朝那里招了招手,然后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一只红色的小蜘蛛顺势爬进他的耳朵里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你就先在这里委屈一晚吧,明天我给你找一个新家。
更加离谱的事是半年后的一天早晨,一直以来从未踏入其房间的欧经过托尔房间时,发现房屋半掩着。欧不经意间顺着门缝看到里面的托尔头上正坐着一只蟾蜍,右臂上攀着一条有毒的致命蝰蛇。他刚要出声大叫,门却开了。一株白藤像仙境里的雾气一样爬满整个小房间,房间里遍布了彩虹菊,百岁兰、凤仙花和盆栽的金合欢,猴面包树等植物,宛如童话森林,在植物的掩映下,鲸头鹳、疣猪,猴子、鸵鸟等动物潜藏其中,小到行军蚁、黑蜘蛛,帝王蝎等昆虫应有尽有。
此时它们似乎都抬头盯向自己的脸。随即托尔解释道:请保密好吗,它们才来三个月,植物是我用瓶子带进来的种子,动物是刚出生时带进来的。天呐,这些东西们竟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悄无声息了三个月之久而没被人发现。欧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他有两个感觉,第一世界真大;第二自己真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