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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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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有一座山
    “我叫宋景”



    “家父宋斯年,是大盛钦天监监正”



    都城大平水牢,号称大盛朝最森严之所,关押的无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慎衙司司首赵汝权今日亲自提审行刺案要犯。



    赵汝权用手帕捏了捏鼻子,仿佛这样可以暂避大平水牢数十年不见天日沉积的血腥味和淡淡腐气。



    赵汝权抬头看着满身血污绑在刑架上的年轻人:“你说你叫宋景,就是宋斯年十六年前从孤山捡回来的孤儿?”



    年轻人身材瘦削,脸庞清秀,身上却全是鞭刑留下来的新旧伤痕,纵横交错,一些伤口还在渗出细密的血珠,年轻人昂了昂头,眼神还炯炯:“正是”。



    “哈哈,宋斯年怎么养了你这么一个儿子,大盛朝十九年来恐怕也只有你这一位敢行刺圣上的莽夫!”赵汝权盯着眼前的少年,“十六年前,孤山有星坠落,钦天监全体出动,监正宋斯年只抱了个婴孩回来,说是山上并无异常,只在回程路上捡到了你,也许是附近农户见到了身穿官服的钦天监官员,想给自己的孩子找个好人家收养。”



    宋景不再说话,低头凝望着地砖,大平水牢的地砖和墙壁上都刻满了繁复的符纹,水牢建造时请了数位五境圆满的符师刻符,在这里灵气不通,念力也会被牢牢锁住,在水牢里任何灵力三境以上的修士都会觉得身上像背了一重大山,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三境以下更是被死死钳制。



    赵汝权翻看着宋景的卷宗,冷笑道:“宋景,宋斯年养子,四岁便能聚灵气,五岁开神海,初入一境,当时都城内纷纷夸赞你是都城第一天才,钦天监是捡到了天降神星,就连皇室这几位皇子皇女,也没有比你聚灵入一境的速度更快。”



    “圣上和皇后给钦天监的灵药赏赐,大多练成丹喂给了你,整个都城都在等着看你。”



    “谁知六岁过后,你的神海不仅没有壮大,灵脉甚至都逐渐不显,都城内又说你这是流星现世,只在天上昙花一现,过境之后再无光亮”



    “此后十年,灵气更是毫无长进。”



    “你十五岁这年都城府学大考,天书坊不要你,学宫不要你,两参宗不要你,就连都城排名最末的白鹿书院都推说招生名额已满。”赵汝权将卷宗合起放下,抬头看着宋景,“宋景,你过去这十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汝权当然查过宋景,早在宋景行刺圣上的当日,便立刻派人稽留了钦天监中几位宫人,他们都是钦天监的老人了,都只说宋景这几年来,两耳不闻都城内的嘲讽,十年如一日。上午聚灵,下午读书,晚上登星台观星。



    “宋斯年的星月诀已经练到随时随地接引星辉月光入体,增长灵气的地步。你跟着他修炼星月诀,却连两境也没突破,每天到底在星台看什么?”赵汝权用手捏着皱起眉头,显然这位在慎衙司办案多年的司首也对宋景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最关键的是,你已经拥有了不少原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刺杀圣上呢?”



    不知道是不是受刑太久,还是水牢墙壁上錾刻符纹的时时精神威压,让宋景精神有点恍惚。他想起了第一次被宋斯年领去观星台的场景。



    钦天监每夜观星象,自然需要建造在都城西北角的高地。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这就是都城观星台。



    宋景只记得星台的台阶是一块块巨大的青石,又高又陡,登上这座高楼,是一座大殿,只不过这座大殿和宫中那些雄伟的大殿不同,准确的说,和天下任何一座大殿都不同,因为观星台的殿是没有屋顶的,十二根梁柱高耸入夜色,支撑的不是屋顶,而是星空。



    “观星台观星台,自然是看星星的,有了屋顶还怎么看星星”,宋斯年淡淡道。



    宋斯年仰头看天,介绍着天上的星星:“这是北斗的天璇,天枢和天玑,那是参,隔几天能看到商。”



    “星星是会动的,星星有自己的规律,大千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律,人活着也是为了心中的律,或者说,心意。”



    宋景那时当然还不太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记得那座没有顶的殿很空旷,有风从四方来。



    见宋景不再回话,赵汝权摆了摆手让衙役将宋景带回牢房,牢房的墙壁上同样刻满了符纹,整个大平水牢关押的不仅仅是大盛自己的囚犯,还有过去几十年内被大盛灭国的别朝余孽,为了震慑弹压这些他朝的强大囚犯,每个牢房内的符纹比牢房外的更强大数倍。



    牢房墙壁上的符纹一条一条勾勒出交织连贯的神秘图案,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银色光芒,时刻展现着强大威压,宋景隔壁牢房内盘腿坐着一位中年壮汉,用简单的束带扎住一头虬发,胡子拉渣,眼神紧闭。见宋景被重新押回牢房,大汉张口问道:“喂,小子,你犯了什么罪被关到这大狱?”



    宋景朝着牢内唯一的小窗渐渐坐下,仰头看着小窗内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缓缓道:“我是因为行刺大盛皇帝,你是因为什么缘故?”



    大汉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后哈哈大笑,道:“大盛二十年来东征西讨,连灭四国,我虽然不是盛人,也认为大盛皇帝真是一代雄主,你小小的年纪,怎么会想杀他?”



    “不管怎么说,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初生虎犊,也有食牛气,很对老子胃口!”



    “我叫况延山,我是燕人”大汉意识到了什么,有些哀伤,“燕朝四年前就亡了,我们这些人反盛也反了几年,还是被抓进来,四年前我们就是燕朝余孽啦!”



    “这大狱的镇灵符一道叠一道,像山一样压得老子难受,索性老子这武夫身体还撑得住”



    “你小子如果我没看错,不过才区区一境,怎么好像没事?”



    宋景虽然只有一境,坐在牢房中,除了身体上的皮肉伤带来的痛楚,并没有觉得身上压了一座山。



    因为他真的有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