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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何起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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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午后阿青在回春堂内拣药材,来了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人进门张望,看见阿青走过来问孙大夫可在堂中,阿青回了声稍等片刻便去屋子里面寻人。



    孙继明走出来,看到那妇人后,便忙着推手道:“赵家娘子今日别又是送了东西来,接连两日可消受不起。”



    赵娘子一听又打趣笑道:“瞧瞧孙大夫,您这说的什么话?那一日要不是您出手,我儿那晚高烧就得去了命。这两天连见着好了起来,能跑会跳。”她掀开篮子上的白布拿出了里面的纸包,不等人开口推脱,便放在了柜子上,转身就连忙往门外迈着步子,“这是我今早才做好的点心,你们拿去吃。”最后一个字音从赵娘子出门后才飘进来,人影都见不着了。



    孙继明只得无奈地拿起了还在冒着热气的纸包,“这赵娘子是街头东二铺子做糕点的,前几日也送了点心来。喊她拿回去也不听,今日更是直接放下便跑了。”,他笑着捋了捋胡子,将纸包放到了阿青前面,“阿青,你拿去和师兄们一起吃。”



    阿青接过纸包,点了点头。接过糕点最先闻到的是飘出的甜香,打开一看,是熟悉的枣糕,白茅和三七两人看着小师弟来问自己都推脱说不吃,阿青最后只得自己一人抱着这包枣糕坐在门边的板凳上吃。



    纸包里的糕点不大,在小人儿的手中拿着吃正好,剩下几块阿青便用纸包好放在了怀里。



    长街修在土坡上,屋舍错落,环底一圈,街尾置于山底,回春堂不高不低,往街角望,也能看到来人全貌。阿青坐在板凳上,望着街外的人来来往往,脚上的布鞋在地面上左右摆动,这双鞋是秀娘给她新做的,用的是做工剩下来的废布条。



    地面上像是有尘土在动,忽的有一张黄色的纸钱落在了阿青的脚尖,她转头看向街角不知何时走上长街的人,披麻戴孝,头上戴着的白布条被行走间的风带起,飘在空中,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默不作声地往前走。



    阿青站了起来,将板凳放回了屋子里。



    “师傅。”她喊了一声看向屋内人。



    孙继明沉默着看向门口,点了点头,偏屋里的两个师兄走了出来,亦是一身缟素。他接过三七递过来的衣服,披上了前两日挂在后屋衣架上的那件素衣,盖住了身上穿着的灰袍。



    阿青看着门外送丧的队伍停在了堂回春堂门口,这个身材较为高大的年轻人举着一口木制棺材,领头的人在屋外向着回春堂内的人作揖,喊了一声,“吾等送王师叔归山!”



    一声停后,百余声起,响起队伍里所有送丧的人的声音,由近及远,似有千千万万个人在喊,穿透整个长街,“吾等送王师叔归山!”



    孙继明上前扶起了领头人的手,“辛苦了,许梁。”



    许梁的衣角沾着尘土,双眼布满血丝,脸带沧桑只是摇摇头,悲痛说道:“行路间歇脚时,有不少曾经受过王师叔恩惠的人加入了队伍,路上不敢怠慢,吾等连夜赶路,只为早日送王师叔归山。”



    孙继明点了点头,平日总是带笑的脸色一改常态,敛容屏气走出回春堂的门口,到了队伍前下令,“入山。”



    一行人进山后直奔树林深处,寻至墓地周围,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零落几处坟头前立着石碑,怕打扰了此处宁静,只有部分人进了深山,这是阿青第一次站在这块地方。



    几个年轻力壮的弟子放下了肩上的棺材,拿着铁锹挖开了地上的土。



    孙继明走到棺材边拍了拍板盖,沉闷的声音在棺材内回响,“师弟,真是久别重逢啊。”似笑非笑的声音不等回答,便接着说,“你生前最喜热闹,今日这阵仗倒是大,哈哈,倒是如了你的意吧。那日师傅不让你去行军,你非不听,你这争强好胜的倔驴子。如今倒好,让你走,你也是动弹不得的。”他看向已经快要挖好的坑,又拍了拍棺材板,“如今在这待着也未尝不可,该歇歇了”。



    孙继明同几个弟子一起扶着棺材放进挖好的坑洞里,他抓起一个铁锹在边上挖出来土堆用力铲下,掀起了一抔土盖在棺材板上,几人合力将土全部盖上。



    另一个地址放下了一块石碑,几人等着孙继明题字。



    孙继明正坐在树边歇息,沉默片刻站起身在坟堆边绕了一圈,再看到几个凸出来的土块,又踩了两脚,土坟上细看是多添上了两个脚印。他坐到石碑前,伸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林间有细风拂过,吹落了笔尖上的一滴墨,似是在催人题字,孙继明不再停顿,提笔写下——王知合在此长眠。



    “你小子平日里最厌我唠叨,今日也不多写了,免得你嘀咕我。”鬓角几根泛白的头发随风飘着,正在壮年的中年男子像是颓老了几分,静静的坐在石碑前。



    处理过的墨迹干得很快,孙继明拿着刻刀细化了字体,他边刻边说,“你也别嫌我刀工不好,毕竟你这个最好的已经躺在这儿了,我也不好拉你起来让你自己刻碑。但你也是第一个,我这技术可是头一回施展,你就偷着乐吧。”他吹了吹石碑字缝里的尘屑,站起身看了一眼。



    “这不,也挺好的。”



    孙继明拿出背上山的酒,这酒等了多年,备下之时,愿得逢故人归家时对饮,他掀盖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将壶中酒尽数倒在了石碑前,他想起了那日接到信件时的情景。



    白茅将信件递给他时,特意说了句是北边战场传过来的,孙继明的神色暗了暗,在送走看诊的病患后,打开信封只放在桌上,先在身前的杯子中倒满了茶,右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慢慢展开信。



    见字如晤,



    别后数载,春凉秋悲,燕北地偏,甚思吾乡。来人多为他乡客,乡音难寻觅。今日风急沙满天,暗影孤灯落笔寒,前日随军忽病发,整日卧榻难落地。自知余日寥寥,切盼归期。



    今日书信一封寄与师兄,他日回乡还望师兄莫怪。



    即问近佳



    师弟知合



    孙继明看完这封信就知道这回师弟定是要回来了,几年茫茫无音讯,此回信件倒是安然送到了他的手上。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他像是未察觉般又端起抿了一口,停顿几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