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肆虐的冬日,猎猎劲风吹着枯败的树枝互相撞击。
立春已过,气温并没有回升,薄冰铺在市井人家的半满的水缸中。大片的黑云顺着风飘过干燥的耕地,没有雨,土地裂开一道道缝隙,四面干枯一片。风扬起尘土盖在裂缝上,像是遮住了这场大旱。
日落后的天幕上没有一点光亮,畜养在草棚里的鸡缩成团挤在干草堆着的角落,百姓们都回到家里躲避寒风,守着自家或高或矮的屋舍等待翌日的天光。
偶有几家富庶的宅邸里,在繁琐又透着简约的灯架上燃着蜡烛,厅堂内坐着几个身着锦缎的人,桌案上放着不少酒水,珍馐美馔前只是推杯换盏,烛火投映在绣有隽秀花样的垂帘上,隐隐约约晃动的影子间传出了笑声。
宅邸内,满庭绿植苍翠欲滴,一片紫阳木叶似掉非掉,被风吹落卡在枝条上转圈。
空荡的石板路上出现一个人影,臂弯处夹着的纸灯笼在寒风中摇晃,一个打更人敲着木梆子,边走边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木梆子敲响起一快两慢的击打声,“咚!——咚!咚!”的声音在无人的长街回响,时辰已是三更。
破败的小院里像是没有活人般寂静,风吹着碎石块在地面摩梭,黑黢黢的门内倒着一个瘦弱的孩子,小小的身子僵硬的贴着地面。
盖在屋顶上的稻草败于烈风各自纷飞,流云被风吹散,原被遮闭的圆月高悬,从满是缝隙的屋顶照在屋内小人的脸上,微弱的亮光照射进幽寂的屋内倒是显得有些突兀,地上的小人像是被久违的光扎得刺眼,皱了皱眉。
风终于吹落了挂在土墙上的干苞谷,砸在墙边的看门狗身上,酣睡的黑狗惊得叫了起来,吵醒屋里睡着的主人。
秀娘从床上爬了起来,“这狗大半夜叫什么呢。”她打着哈气,埋怨说道。现如今家里就她一个顶事儿的,那只和她待了几年的丈夫早就被抓了充军,前两年婆母走了,她只能爬起来看看屋外,别是有偷盗的才好。
这街里邻坊平日里也算是有来有往,若是碰上那作恶多端的,叫喊时听见总是会来帮忙的。
起身穿上外衣,开门便是凌冽的寒风,“嘶,这两天的怪风真是刮个没完,真冷。”她蹙眉眯眼看向门口,那黑狗还在叫个没完,周围也没什么杂乱的痕迹,地窖门也严严实实的,秀娘只得走过去呵斥黑狗,狗看向主人又小小得呜咽了两声。
冷风从隔壁破败的小院直刮到人身上,惊得她打了个哆嗦。
秀娘想起了那破败院子里的孩子,要说这地方穷苦人家也不少,但家里多少都有个劳力能顶事,凑合解决温饱。那孩子孤身一人,痴痴傻傻,自打照面以来就从没说过话,也就叫她名字时有点反应。
隔壁搬来的人家不知道是哪里人,原先搬来时大肆操办过不少物件,在街上置办东西也是出手阔绰,但就在搬过来没几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只剩这一个小孩在院子里面跑。
事情传到乡里人都觉得奇怪,但平日里看见这孩子也怪觉得可怜,叫住给口饭也是仁至义尽。连年灾祸不断,各个家里都缺口粮,有些家里人多的,都是稀汤里捞米过日子,这些能不时给口饭的已是良善。
今日秀娘本想叫来一块吃个晚饭,邻近日落去院子里寻人,等上一刻钟也不见来人便就回了屋。
这寒风吹得秀娘心里发颤,抬步向破院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风和人影一起吹进院子,带进了人气。
布鞋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细响,她隐约看见了个黑影倒在屋里,步伐加快了些朝门靠近,才看清是个灰扑扑的孩子。
“阿青!“秀娘慌张地从地上抱起了孩子,伸手探了探额头,冰凉一片。
“这是躺这多久了,这可怎么办。”她慌慌张张得脱衣盖在孩子身上,又去牵起瘦弱的小手,催喊着快醒醒。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听见来人急切的呼喊,她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浑浑噩噩的脑子发着涨,后脑勺传来一阵阵疼痛,身体四肢像是布偶般,软绵绵的不听使唤,最先传进脑海里的是伴着猎猎寒风的唤名声。
伴着急切呼喊,僵硬的意识慢慢唤醒,好冷,为什么动不了,这种不能自主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小人唤起强烈的意愿催动身体,瘦弱的手指不知从哪聚集起力量握住了来人的手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窜进了意识里。
枯瘦黝黑的孩子睁开了眼睛,还有些模糊的目光直愣愣的,透过的屋顶上的破口子,正正对上了那黑夜里高挂的圆月。
“真亮啊。”似是呢喃般,细若蚊声从下方传来。
秀娘看着恢复意识的小孩,惊慌从心头上爬下,“阿青,你怎么样了?”,她抬手探了探额头,发现还是冰凉,“我真是傻了,怎的还坐在这,得赶紧让你暖和起来。”
不等多想,她就抱起孩子向屋院外走去,阿青看着天上的破旧屋顶消失,圆月所在的黑夜占据了全部视野,一片绿叶飘在空中,顺风绕起一个圈,落在已经没有人气的屋内。
秀娘带着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用两层棉被裹住身子,似觉得不妥又点起炭火,烧了几盆热水给孩子擦拭。
阿青看着陌生的屋顶呆滞着,思绪没有回神,想要从空荡荡的脑海中找出点痕迹,然而,就像是一张空白的宣纸般未被墨迹点染。
秀娘看着小人只是睁着突出眼眶的黑眸盯着屋顶,她想起可能是还没有吃过饭。起身去灶上把那碗留着的饭热了热,木勺盛着稀饭,送进了阿青的口中,多少也是喂下一些,秀娘松了一口气。
后半夜小孩发起高烧,原先额头上出的冷汗都被热气蒸发,难熬的闭着眼,浑身不似之前的冰冷,过高的体温温烫的吓人。
惊的秀娘又拿冷水给孩子降温,冰凉的触感擦拭在皮肤上,像是感觉到了秀娘的担忧,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秀娘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小手。
五更天还没到,不远处的几只公鸡就打着鸣。
天边渐渐露出了光亮,透过老旧纸窗照进了屋里,阿青知道这是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