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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网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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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染锈 大丧
    天雨淋漓而至,雨滴把马路上的水面敲击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水面上倒映着霓虹灯的灯光,城市的夜晚也不消停,即使下了很大的雨,依旧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此刻,郊区的一所旧房子,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垂死的轰鸣。



    “今天真是不平凡呐,刷新了我的世界观”



    “那女人……那场面……”



    “哎!算了,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一定是熬夜熬多了,出了幻觉。”



    李厌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吸溜进嘴里,塑料叉子在发泡盒底划出刺耳的声响。每天晚上肚子饿了就吃泡面,虽是夜宵,但工资不高的他能吃这个已然是美味佳肴,只有在月底发了工资,他才会点一份扬州炒饭,配上两根辣鸭脖,开个荤。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23:47,补习班的教案还堆在茶几角落,封面上的“高考冲刺“字样被台灯烤得微微泛黄。茶几上摆了厚厚的一叠试卷,看纸质比教案新些,看来是最近刚考完的新卷子。



    这间出租屋,李厌租了六年了,客厅虽叫客厅,却是没有什么客人来,于是就被李厌当成了办公室。



    作为市里最大的辅导机构的地理老师,自然是忙得很,他所在的这家机构,主打一个女员工当男的用,男员工当畜牲使。机构规定,老师的批卷工作和备课工作不能在机构进行,人到达机构之后只能干一件事儿就是上课。最忙碌的时候,他一个星期会排50节课,这备课批卷的工作往往会在家干到深夜……幸亏工资还算可以,要不他早坚持不下去了。



    凌晨两点半,终于完成了所有试卷的批阅。



    怀表在茶几抽屉深处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李厌打开抽屉,拿出那块嘀嗒作响的老怀表。李厌的指尖抚过表盘上斑驳的珐琅彩,他把表盖凑近台灯,暗纹里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齿轮图案,他凝视着图案的纹理,头脑中不知不觉回想起了白天的怪事和那个奇怪的女人。



    “她……叫什么来着?”李厌迅速用右手触摸自己右侧裤子的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块长方形的牌子,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楼苒”?????“这是她的名字,对。”



    “尽管我反复提醒自己,那都是幻觉,可这牌子货真价实的出现在我手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聆听着怀表的滴答声,李厌在沙发上,缓缓躺下,手中握着那块牌子,沉沉睡去。



    ……???????……



    天光见亮,李厌睁开双眼,还算不错,一夜无梦。五分钟后,微波炉的转盘发出单调的嗡鸣。李厌把速冻饺子倒进发泡碗,蒸汽在眼镜片上凝成细密水珠。快捷的早餐能帮他节省很多时间,迅速吃完饭,他来到卫生间,洗脸刷牙刮胡子,这是每一个单身男人必须要经历的事。



    他对着浴室镜子刮胡子,剃须刀的金属刀片偶尔会在喉结处划出细痕,神奇的是那些伤口处的血珠像被按了快退键般迅速凝结消失。



    “五年了,每次受点皮外伤,都是这样,迅速愈合。”很显然,他已习以为常。



    水龙头的水汽将镜子弄得一片模糊,李厌用毛巾擦了擦镜子,他望着自己的脸,“这张脸也五年没有改变了,多一个痘印,多一个痦子都没有,更不用提皱纹了。”



    这要是换作别人,青春永驻,伤痕秒恢复,这些功能早都能让别人高兴的飞上天,而李厌只有困惑。



    “与其让我有这些没用的特点,还不如让我家财万贯。就我这样,谁瞧得上我?”



    李厌一边呢喃,一边把刷牙水倒进了洗手池。



    大学毕业后的三年里,他在建材市场当过推销员,在物流公司做过夜班分拣,直到某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辅导机构面试,没想到被机构负责人发现了他这个千里马,准确的说是千里驴。



    现在他每天要在三个校区间奔波,白衬衫口袋里永远插着褪色的木质老圆规,教案上用红笔圈出的考点总比教材多出两公分。画图,写字,讲话,画图,写字,讲话,画图,写字,讲话……这样的工作让李厌看不到尽头,所以总体来说他很悲伤,很绝望,正所谓人之心至哀且绝时,纵遇诸事,虽为众人所羡,亦难生喜乐之意。自然对自己身体的微妙之处,不觉惊喜。



    



    不知过了多少天,李厌几乎快忘了那一天的经历,尽管他无数次暗示自己,那就是幻觉,尽管他故意把那块牌子放在家里最不起眼的角落。这的确起了一些作用,让他不会时常闪回那些记忆。



    “我的人生恐怕就这样,不会有什么变化和起色”李厌低声说着,然后走进教室,上完这节课就可以下班了。



    周五傍晚的地理教室飘着粉笔灰,他正在讲解板块运动与地震的关系,李厌随手在黑板上画出了各大板块的简笔图,以楷书写下各板块的名字。



    “怎么样?同学们,是不是地理老师我写的字是六个学科老师里面最好看的?哈哈哈哈哈”李厌眉飞色舞的对着孩子们自捧。



    一个女孩大声回复“当之无愧啊,老师!你的字最美,像你的人一样!”一个男生应声道“老师,你知道吗?你的字我都拍下照片印出来贴在我们家卧室墙上,每天我睡觉之前都对着它磕头。”男生话毕,全班哄堂大笑,李厌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尽管生活中李厌并不是真快乐,但工作中,尤其是在课堂上,他确实很有哄小孩们开心的能力,也只有此刻他的微笑或傻笑都是发自内心。



    李厌瞥见教室后窗突然闪过一道修长身影,觉得无比熟悉。



    “各位少侠,先抄笔记,老师出去打个小怪兽。”



    李厌说完,抬腿就往外走,来到教室外面,看见那个穿墨绿风衣的女人停在走廊尽头,颈间银链晃出细碎的光。他恍惚了,就像当时看见双瞳女人漂浮于虚空时的感受,是她吗?李厌不敢确定。几日以来,他很期待与她再次见面,毕竟他有很多事情想搞清楚,比如世界马上就要土崩瓦解是怎么回事?虽然李厌并不是真的在乎这件事,但他就是想再见到这个女人。走廊窗外吹进了一阵风,女人的黑发浮动于风海上下漫然飘飞。女人摘下墨镜,冰蓝色的双瞳凝望李厌,突然,女人的右眼瞳孔变成了琥珀色,仅仅一秒又变了回来。这下李厌无比确定,“就是她!”



    “我们需要谈谈。“楼苒的声音清澈如泉水率先灌入李厌的耳朵,“你有一块老怀表吧?”



    “你有多久没有感到自己衰老?有多久没有生任何疾病?不觉得困惑吗?”



    女人说罢转身离去,摆了摆手,“三天后,城市北郊,星海广场,带着你的老怀表,怀表指针指向六点时,我会出现”



    李厌呆呆看着女人的背影,奇怪的是,他明明目不转睛,却没有意识到女人什么时候竟消失了。



    “她,果然不简单……”



    相逢



    作者:李厌



    走过30来年春秋



    也仿似不如当年闲悠



    人生是一列不断前行的火车



    我不是驾驶员,也并非乘客



    行走的梦根本没有起终



    这新的时光却突生迷丛



    如果消散了的是永恒之间



    如果来临的是生死之变



    与你相逢,似有风来临



    所有的期待都成绿荫



    这份迷惘和惊喜



    就是一瞬间的永恒



    凌晨三点,李厌在微博上轻轻敲击,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究竟接下来会怎样呢?随她去吧,我愿意跟在她身旁,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我就很平静,很心安。……”



    李厌,沉沉睡去。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那块怀表呢?你一直带着吗?没弄丢吧?”



    “诶呀,爸,没有丢啊,你不是让我每天出门必须带着吗,我很听话的!”



    “儿子,听你爸话就好,这怀表是咱们家祖传的,保平安的!”



    “知道了妈,你俩放心吧,我没事的!你俩咋来的,路这么远,吃饭没,这么晚了,饿了吧?”



    “我俩人都死了,不用吃了,再也不用吃了”



    “啥!!!!!!?????”



    李厌感觉到头皮发麻,突然惊醒,这才意识到,是一场梦。但即便如此,李厌依旧觉得惴惴不安。他打开手机,想着给老家通个电话,一条微信消息,率先映入眼帘——



    “二龙,回家来吧,爸妈……昨晚走了,大哥一个人办理后事还是有点吃力,忙不过来……”



    李厌顿时感觉到晴天霹雳,一阵蜂鸣声,灌入耳朵久久不停。水龙头滴水声,窗外街面上车辆的鸣笛声,老怀表的滴答声……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只有蜂鸣声,分贝渐高仿佛要把他的耳朵生生撕碎!沉默良久,他颤抖着收拾东西,往家赶去……



    李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痉挛着,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苍白的弧线。出城的高速路被暴雨切割得支离破碎,后视镜里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成血红色的泪。他突然想起去年清明回家时,母亲踮着脚往供桌上摆青团的样子,豆沙馅的甜香混着艾草的苦,在堂屋梁上绕了三圈才散。



    “妈说你胃不好,给你腌了酸梅。“大哥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突然响起,惊得李厌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积水里发出刺耳的尖叫,应急车道的反光标像一串破碎的银链,哗啦啦从眼前掠过。他这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滑落在脚垫上,屏幕还亮着未挂断的通话界面。



    四五个小时之后,李厌到了目的地。



    灵堂外的白菊在暴雨中低垂着头,像无数双合不上的眼睛。李厌推开灵堂大门时,父母的遗照正对着门,相框玻璃映出李厌狼狈的模样。大哥李默坐在长椅上,领口沾着香灰,手里的佛珠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爆出灯花,在两张遗照间炸开细小的金箔。



    “后事办完,把爸妈接去公墓。“李默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老房子...卖了吧。“他袖中的手背上,还留着去年冬天陪父亲钓鱼时被冰碴划的伤口。



    “爸妈走的很安详,是正常死亡,医生说是寿终正寝,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李厌突然想起父亲总说“等你们兄弟成家,我就把渔具锁进仓房“,可渔具包还挂在老宅的屋檐下,积着飘落的灰。



    “可他们才60岁,这么年轻就……”李厌沮丧的抱怨,也带着几分不解。大哥李默拍了拍李厌的肩膀,“二老没有像大多数人在医院度过最后的时光,没有经历病痛和折磨,我们应该为二老高兴。”



    灵堂外的柳树上,两只麻雀在暴雨中互相啄着羽毛。李厌摸出烟盒,发现里面躺着半张泛黄的汇款单——是上个月给母亲的生活费,收款人签章栏还留着模糊的指印。雨水顺着伞骨流进衣领,他忽然觉得这具躯体像被抽走脊椎的皮影,所有动作都变得绵软无力。



    凌晨三点,殡仪馆的电子钟跳动着绿色数字。李厌在登记簿上签字时,钢笔尖在“李建国“三个字上洇开墨团。窗外惊雷炸响的瞬间,他听见供桌上传来细微的滴答声,抬头看见父亲的遗像玻璃上,凝着一滴浑浊的水珠,像极了老人临终时没能合上的眼。“爸,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那滴水顺势流下,敲击在桌面上,声音入耳,李厌听到如击鼓。



    从此,他的内心丢了一部分



    从此,他的生活染上了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