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关掉电脑时,整层楼只剩下他头顶这盏日光灯还在苟延残喘。玻璃幕墙外,陆家嘴的霓虹在秋雨里晕成模糊的光斑,像被水洇开的廉价水彩。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西装下摆蹭到数位板边缘未干的丙烯颜料。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电梯按钮亮着幽蓝的光,金属门映出他松垮的领带和眼底的青黑——活脱脱一个被甲方案子榨干的广告公司美术指导。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前的青铜蝉吊坠,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这是七年前父母空难后留下的唯一遗物,蝉翼上的纹路在经年累月的摩挲下已经模糊不清。
电梯突然剧烈晃动。
苏砚扶住镜面墙,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疯狂跳动:28、15、6、B2、B5...地下五层?这栋写字楼明明只有地下三层停车场。冷气从通风口嘶嘶溢出,在西装面料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摸出手机,信号格彻底熄灭前,瞥见锁屏时间——03:17。可是两分钟前打卡时,前台电子钟分明显示23:49。
“叮——“
门开了。
苏砚僵在原地。本该是地下车库的水泥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老式地铁站台。剥落的绿漆立柱上贴着褪色的“虹桥路站“标牌,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自动售票机闪烁着乱码,安检传送带正在吞吐一张泛黄的符纸。
穿红衣的少女背对他坐在长椅上,乌发间垂落的银色铃铛随地铁穿堂风轻晃,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声响。她纤细的手指正在把玩一串铜钱,红绳已经腐朽发黑,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字迹在锈迹下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在啃噬。
苏砚倒退半步,后腰撞上突然出现的闸机。塑料外壳裂开蛛网纹路,露出里面腐烂的槐木,年轮间渗出暗红血珠。他这才发现所有金属部件都覆着层青绿铜锈,像在潮湿墓穴里埋了百年。
“末班车要进站了。“
少女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她转身时,苏砚看见她手腕系着的红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朽烂,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字迹在锈迹下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在啃噬。
隧道深处传来铁轨震颤,腥风卷着纸钱扑面而来。苏砚摸到西裤口袋里的硬物——是那支从不离身的青铜蝉吊坠,此刻正发烫得像块烙铁。七年前父母空难的遗物,此刻在他掌心突突跳动,仿佛随时要振翅而飞。
地铁挟着阴风冲进站台。透过蒙着白翳的车窗,苏砚看见车厢里坐满西装革履的乘客。他们齐刷刷低头刷手机,蓝光映着青灰的面皮。坐在门边的男人突然转过脸,后脑勺却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
红衣少女擦肩而过时,苏砚闻到她发间沉水香混着骨灰的焦苦味。“你命格里阴刻入骨。“她指尖划过他突突跳动的颈动脉,青铜铃铛终于发出声响,像是从极遥远的黄泉之下传来的呜咽,“它们闻着味儿来的。“
车门在身后轰然闭合。苏砚眼睁睁看着站台在黑暗里坍缩成一线猩红,车窗倒影里,那个加班到深夜的普通白领身影正在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吊坠上振翅欲飞的青铜蝉,在他锁骨投下妖异的青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