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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痂?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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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上的铁锈
    河雾是踩着寅时的梆子漫上码头的。陈水生在灶膛余烬里扒拉出搪瓷杯时,指尖先触到了杯底那团硬痂。借着天窗漏进的蟹壳青,他看见昨夜父亲咳进去的血凝成了铁锈色,边缘翘起龟裂的皮,像晒干的蟾蜍蜕。这让他想起去年洪水退后,河滩淤泥里露出的拖拉机残骸——那些齿轮咬合处生出的褐红瘤子,在八月毒日头下会渗出腥甜的脓水。



    渡船马达声像头老哮喘的牛,突突地犁开稠雾。老金头的木船撞散漂浮的垃圾带,腐烂菜帮子粘在船帮上,像贴着一排溃烂的膏药。这摆渡人今天换了条人造革皮带,铜扣卡在第三个眼,把他佝偻的腰勒出两截腊肠似的肉褶。水生盯着父亲左裤袋鼓起的弧度,旁人会以为是揣着半瓶烧刀子,但他知道里头躺着折成三折的X光片,塑料封套早被父亲摸出了毛边。



    “建国,下月承包费…“老金头咳出痰音,眼珠子却黏在父亲裤袋上。他递来的两张纸币蜷成咸菜疙瘩,带着船舱底层的鱼腥气。父亲接钱时搪瓷杯从怀里滑出半寸,杯口呵出的白汽凝在胡茬上,结成细小的血珠子,啪嗒砸在生了绿苔的青石板上。



    昨夜母亲砸杯子的声响突然在水生耳膜上炸开。女人把搪瓷杯掼向糊着旧报纸的土墙,惊得顶棚老鼠窜过房梁,抖落的陈年灰土簌簌落在搪瓷杯里。“两万八!把你骨头拆了称斤卖?“她的哭骂裹着父亲闷在掌心的咳嗽,震得碗柜上那排输液玻璃瓶叮当作响。水生数着墙根爬过的蜈蚣,第37只脚刚钻进五斗橱裂缝,父亲沙哑的声音就从指缝漏出来:“明早…我把船证押给老金头。“



    河风卷着柴油味扑过来,缆绳在生锈的铁桩上发出绞刑般的呻吟。父亲突然佝偻成虾米,咳出的血沫子溅在石板上,绽开的纹路竟和岸边被机油腌透的苔藓惊人相似。水生蹲下去用袖口擦,布料刮到石缝里半截鱼钩——去年伏天王瘸子就是被这种倒刺钩扎穿脚心,化脓的伤口里能看见森白的骨头。



    “当心水鬼拖你下去配阴婚。“老金头咧开嘴,金牙在雾里闪着兽瞳似的光。他解缆绳的动作让新皮带吱呀作响,铜扣在晨雾中划出冷冽的弧,像把生了绿锈的镰刀。父亲把X光片往裤袋深处顶了顶,胶片边角割破粗布,露出一角黑白影像:那团模糊的阴影宛如溺死者的头发,在肺叶里疯狂滋长。



    对岸传来收废品的吆喝,空酒瓶在麻袋里碰撞出丧钟般的脆响。水生数着那些玻璃相撞的节奏,突然想起上月陪父亲去卫生院时,走廊尽头穿胶靴的护工推着铁皮车碾过满地烟蒂。车轮压扁的过滤嘴渗出焦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褐色痕迹,和父亲此刻脚边蜿蜒的血丝如出一辙。



    雾更浓了,河水舔舐码头的声响像是无数张黏湿的嘴。父亲突然从裤袋摸出个东西塞给水生,是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止咳糖,玻璃纸早被血渍染成淡红。“别让你妈瞧见。“他声音轻得像灰雀扑棱翅膀。水生捏着糖块,想起开春时在河滩见过一只溺死的羊,泡发的肚皮下也有这种珊瑚色的纹路。



    渡船离岸时,水生看见老金头用缆绳在铁桩上打了个死结。那截浸饱河水的麻绳在雾中慢慢膨胀,像条正在吞食猎物的蟒蛇。父亲裤袋里的X光片滑出半截,胶片上的阴影正对着浑黄的河水,恍若某种秘而不宣的契约正在晨雾中悄然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