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饭菜飘香,这就是尚良正的新房。除去一张四不像的八仙桌子和一台厚厚实实的躺柜,没有其他家具摆设,屋子宽宽敞敞空空荡荡。
尚道山不胜酒力,二两酒就能钻到桌子底下。在外面这么多年,就是这酒量没有出息,也就陪不了客。其实,这也是老尚家他们这一支的遗传,往上捯三辈都没有听说过有个能喝的。
尚良成好似是个例外。他好喝,也能喝。可以喝快的,也能喝慢的。能大碗的喝,也能小盅的抿。酒不分好坏,不分高低,不分酱香醇香,甚至不分真假,他都喝得下,喝得香。
尚道山不喜欢他的这个特异功能。可看了今晚上这架势,不把这些人喝好,明天的事就办不利落,还真就要指望尚良成的发挥。十斤的塑料桶,满满的枣杠子,是前年他还没有退下来的时候,从山里头托人买回来的,就为今儿这阵势准备的。还有两桶,要等到明天的婚宴上用。平常日子谁家也舍不得这么折腾,就算是村干部家里也不富裕。只有婚丧嫁娶,大家才有了大吃大喝聚在一块儿的机会。尚道哲丢下围裙上桌后,这饭局算是开动,瓷杯瓷碗玻璃杯各种杯具一起都倒满,高高举起,不用祝酒词和谦让,都迫不及待地咋一口,急急忙忙的伸出筷子奔着最肥的肉而去。
章道山和杨树芝把最后两碗炖炸豆腐送上桌,锅里边也就还剩下半锅豆腐汤,上面漂着一层油星子和几片葱花。两个孩子尚赐水与尚天赐蹲在灶门前,一人手里攥着一块窝头,眼巴巴的望着屋中央的一群人。孩子肚里叽里咕噜的像是敲小鼓,窝头在手,可就是嚼来嚼去的咽不下去。
尚赐水几次扯拽杨树芝的衣角,低声的问,她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饭。
来了客人,女人是不能上桌的,这是家家户户的规矩。尤其来的都是男客,那女人们就只能等到男客吃饱喝足后去用他们的残羹剩饭。
杨树芝只能让孩子们继续等,本来要把锅底下偷偷剩下的两块炸豆腐给孩子们盛出来先垫垫底,可一看到尚道山那明察秋毫的目光,她还是没敢动手。
杨树芝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眼见桌上杯碗盘碟一一露了底。这群人就像饿狼般最先把肉食消灭的干干净净,菜心,菜叶,菜帮依次的被蚕食掉。
村里酒席不会添菜的。毕竟能预备一桌吃喝已不容易,就算用馒头把盘子底擦干净了,也不丢人。主人家把最好的拿出来招待,再要添菜,也就是要人命,要断了下顿。
没有指望从桌上撤下什么东西,两个孩子却还在眼巴巴的望着。杨树芝越发后悔自己就应该在锅底里至少留下两块豆腐,也让孩子不白白的等上半宿。“妈,我看爸也没吃什么东西。这锅里再切上颗白菜,抓上几根粉条,先炖上吧!”杨树芝边说边就抄起菜刀往锅里削白菜。
尚天赐看到大块白菜帮子噼里啪啦的落进锅里,立马就咧着嘴巴子哭叫起来:“妈!我不想吃白菜!我要吃大肉!”
尚道山招呼尚天赐过去,把一直留在自己饭碗里的一大片肥肉掐起来,塞进他的嘴里,还连连的问好吃不好吃。
尚天赐含着泪花露出笑容,用力的吧唧嘴,尽情的大嚼。
尚赐水也忍不住怯生生的说:“妈,我也想吃肉。”说着话,她便扒着灶台,用手里的窝头去沾锅底的豆腐汤。
杨树芝呵斥道:“少吃一口还能馋死了?离我远点,一刀削掉你的脑壳。”
章道山不停地催促杨树芝停下,连声说锅里的白菜够吃了,熬多了剩下,明天的酒席会剩下许多的酒菜。
杨树芝忙乎了整天整晚,连口热乎的东西还没吃,老太太就心疼起白菜。她不觉的生了气,越发狠命的削白菜,刀起刀落,一颗白菜就都砍进锅里。白菜盖住锅底,尚赐水连菜汤也沾不到,眼里早已经噙满泪水,不停地磨人,也要吃肉。
章道山没拦住杨树芝,便朝尚赐水没好气的嘟囔道:“小丫头片子,吃什么肉!”
正在弯腰撅腚朝灶膛里吹火的杨树芝腾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尚赐水的胳膊,脸色阴沉似水的大步出门。尚赐水被抓痛了,手里的窝头也掉在地上,她嗷嗷的哭叫着,招来满桌人的目光。尚道山尴尬的笑笑,尚良成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只是用举杯劝饮来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