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马齿茜摇摇摆摆的高大背影,尚良正感慨道:“师娘虽然总是欺负你,可你们日子却也过得有滋有味。”
马向东把烟蒂丢在脚下踩灭,道:“会说话不?什么叫欺负?我那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跟她一般见识。你现在不走?帮忙哄哄孩子,就当是提前预习预习!”说着话,他就把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包袱”塞进尚良正怀里。
孩子明显营养不良,眼见快一周岁了,可脸上的褶皱还没有舒展开,黑漆漆的就像只猴崽子。她大多时候都是紧闭着小眼睛,稀疏的眉毛就像肮脏的两道污痕,轻的就像粗糙的纸人,丢掉包裹的被褥包袱,一阵风就能吹上天。
台上长篇大论的开大会,台下人三五成群的开小会。人们为即将到来的年关做着这样或那样的计划,大家手里都不宽裕,不能不精打细算。
“怎么想起来娶个村里的媳妇?不找个城里的?就是咱们厂的也不错,双职工总比村里的好吧?”牛向东问的直截了当,这个疑问在他心里也搁置些时日。
尚良正明白他什么意思,师娘马齿茜曾经极力要把她的一个叔伯妹妹介绍给他。他见也没见,就直接回绝了,因此马齿茜是对他老有意见,连牛向东也不得不出面为他搪塞。
尚良正咋咋嘴,其实他也不清楚怎么就鬼迷心窍的会答应下这门婚事,以至于毫不犹豫的连结婚证也扯了。
一切都昏昏沉沉的,像是在做梦过日子。一切都还没想清楚,就到了结婚的日子。
牛向东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和那个女知青已经断了吗?这怎么又突然结婚了?你开介绍信那天我还以为是跟她呢!”
尚良正苦涩的吐出两个字:“不是。”
牛向东揪住这个问题死缠烂打,非要刨根问底:“你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又找个村里姑娘,我不理解。”
尚良正起身要出门去透口气,出路却被牛向东堵得严严实实。他赌气的问:“城里姑娘有什么好的?”
牛向东拦着他,像在探讨一个技术问题般的较真,掰开手指比划道:“好处可多了去。你给我坐下,认真的听我给你掰扯掰扯。趁你还没有酿成大错,现在还有改正的机会。第一点就是这个工作问题。”
尚良正截断他的话头,连声求饶道:“师父,师父,我都明白。您就不用再举例了,你这一套话前两天师娘已经教诲过我了。我就是顽冥不化不可救药的榆木疙瘩。这里边有问题!”他用力的敲敲自己的脑壳,毫不客气把四娃塞回牛向东怀里,迈过他的后背,走出车间。
牛向东恨得牙根痒痒,都想一把抄住他的脚脖子,让他结结实实的摔个狗吃屎,朝着他的后背,悲天悯人,道貌岸然的说:“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岂止是将来会后悔?尚良正知道的是:自己现在就后悔了。他不想回家,他不想结婚,他一点也不想和那个只见过三次面的梳着两条黝黑的大辫子的村姑结婚。
现在反悔还来的及吗?他要悔婚,这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一旦他走到这一步,在北宫村的那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老爷子一定还会来厂里闹个天翻地覆,即使不让他丢了饭碗,也要搞得人尽皆知颜面尽失。
是不是还间接的害了那个叫石黄菊的姑娘?对她的伤害会是致命的。这才是关键。她才是整件事情里最无辜的那个人。连洞房还没有入,她就成了二婚。以后她的人生怎么可能光明,还没有开始,结局就注定黯淡。那时时刻刻洋溢在她脸上的甜甜的笑容也将永不复返。
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能够原谅自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