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尚秀花家两扇木头门半敞着,一眼就能看见白皑皑的屋顶上的细烟筒里冒着烟气。屋门口挂着厚厚实实的棉门帘,堵得严严实实,玻璃窗子外面又钉上一层塑料布。人还没有进到屋子里就觉得一股子暖和气扑面而来。
四姐夫也不在家,说是中午站上来货去卸车了。午饭已经准备好,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骨头炖白萝卜,上面漂着厚厚的羊油,盆边上结出一圈白白的油边。一盆豆腐熬白菜,金黄的粉条,翠绿的白菜,洁白的豆腐块相映成趣,也是刚刚出锅。篮子里金黄金黄的玉米饼子还热的烫手。两个外甥一人揭去一片焦黄的饼子锅巴,嚼的津津有味,咯吱做声。
尚秀花搓搓手,在蓝布围裙上蹭两把,教训两个孩子吃东西前要去洗手,又转身从橱柜里翻腾出一个白瓷瓶递给尚良成。“这还是你上回喝剩下的半瓶,给你留着呢。你说好喝,我就藏起来了,他找了好几回都没有找到。”
“还是你想着我。怎么的,我这是赶上改善伙食了,这又是骨头又是肉的。”
尚秀花在桌边坐下说:“三姐说你这两天要来,一直都没有露影,就知道会是今天了。前几天隔壁杀了羊,分给了点肉和骨头,我就都炖了,知道你好这口。吃吧,还有半锅呢,保你吃个够。给你这块骨头,上面肉还不少呢!”
尚良成进门就把大袄和帽子脱掉了,可饭还没吃下来,已浑身冒汗,就又要闪开里面的棉袄,被尚秀花拦住,让他慢点吃,不用着急。
吃饱饭的小外甥摆弄着一块羊蝎子,嘟着粉嫩的小嘴问:“大舅,二舅什么时候娶媳妇啊?我也想去看看新媳妇。”
尚秀花用围裙角擦擦他的嘴,笑吟吟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不害臊,你还什么都想看看。”
大外甥用油汪汪的小手刮着自己的脸皮,朝弟弟扮着鬼脸说:“不害臊,不害臊!我都不想看新媳妇,咱家隔壁娶媳妇的时候你没见过吗?大舅,你怎么没带赐水来,我攒了好多个火柴盒,想给她看看。”
尚良成逗他道:“你二舅娶媳妇,你不去看?”
尚秀花立马接过话说:“明天他歇工,我们早早就到了。你三姐没说他们什么时候过去?”
“也不会晚吧!刚才说已经借好了车子,就等三姐夫回来了。”
尚秀花问:“他们都回去,那几个孩子怎么办?”
“大的看小的。”
“那几个孩子也是野惯了,三姐也是放得下心。那天我在铁道边上看见这大大小小几个孩子连拉带拖的拽着一根枕木。这还要过铁道,你说多危险。”
尚良成喝了半瓶酒,整张脸都涨成猪肝的颜色,连眼珠子都布满血丝,就好像跟什么人干一架似的。
尚秀花收拾桌子,又给他泡了一壶浓浓的茶,让他倒在炕上眯会儿。他看看外面的天气,本来已经停了的雪又飘起来,便想着早点赶回家去。
尚良成等两个孩子在炕头上睡着了,便悄声问尚秀花,给赐水的棉袄做了吗,她要是没工夫,带回去让杨树芝去做就行。
尚秀花有些为难的说上次看见三姐家大闺女的棉袄实在小的都要露肚脐了,给了她。尚良成这才想起来大外甥女确实是穿着一件都能盖住屁股的大花袄,油脂麻花的。他还以为是穿的尚秀素的旧袄。
尚秀花不无惋惜地说,什么东西到了尚秀素的手里都得糟蹋,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做好再送过去,那袄都能当成棉袍子。又说,她这里倒是还剩下一斤多弹好的棉花,让尚良成带回去,她是连一丝布料都没有了。
尚良成也不客气,把棉花包别在煤筐上便要出门,又被尚秀花拉住,神神秘秘的问:“现在村里查的严不严?你三姐夫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只羊。你敢不敢牵一只回去。晚上杀了,明天宴席上就能多出来一道红烧羊肉,还能有羊汤喝。”
尚良成朝仓房屋里打量,连根羊毛都没看见。“这当然好!正担心明天宴席上的菜不够硬气,在亲戚们的面前失礼。这要是能上去一盘子实实在在的羊肉,还不把盘子啃了。”
尚秀花关好屋门,朝院外走去。“你等着,我去牵过来。我嫌弃这东西臊气,就栓在街坊家。你要是不要,一半天的你姐夫就准备杀了呢!”不多时,她拽着一根粗麻绳,牵进来一只像棉花包一样壮实的大尾巴绵羊。
尚良成接过粗麻绳,拦腰一圈,在身后结结实实的打个活结拴住。
尚秀花不放心的问:“路上不会有人盘查吗?要是出什么事,你就往你姐夫身上推,他在这片地界熟络,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我担心的是咱们老家,他可就说不上话了。你不是说尚学乾对咱们家一直有意见吗?他不会借题发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