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良成等两个孩子都睡着了,才催促在炕头上纳鞋底的杨树芝早点睡觉。
大号针在头皮上蹭一下,穿过锥孔,麻绳被杨树芝狠狠地勒紧。微弱的菜油灯只有豆点大的火光,屋子里到处都是阴影,简直就像屋外一样的黑。
灶膛口用一块烤的黑糊糊的土坯堵着,尚良成挪开一道缝隙,伸进去一根细秫秸杆,点燃旱烟,蹲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抽。
杨树芝抬头盯他一眼,恶狠狠地说:“你就知道抽,这屋子里什么味?都是臭烘烘的烟叶子,连墙都熏得跟烟袋油子一个颜色。哪天抽死你算了!”
尚良成不吭声,嘴里叼着粗糙的木烟杆,手上卷好一根纸烟,排放在灶台上。
杨树芝停下手里的活计,把炕桌推到墙边,伸展个懒腰,扭头盯着这个有些窝囊的男人,心里又是怨恨又有是心疼。“别抽了,上炕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走几十里路呢!”
尚良成知道杨树芝憋了一晚上的气,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搞不好今晚上还要或大或小的吵上一架。其实吵一架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闹一闹,把这几天心底里憋的闷气发一发,就像排毒一样,免得在搞大事的关头撒泼发飙。
“老二这结婚了,还不见个人影,成了甩手掌柜的。凭什么总让咱们忙这忙那的?你说他本来就在县城吧,离着三姐四姐那么近,顺便过去招呼一声不就行了,还非得让你跑一趟,老爷子就是使唤老实人惯了。”
显然,话里话外她都把自己归入老实人的行列中,尚良成也不跟她争辩,只是说:“要不然明儿我带上赐水,上次四姐说她有块花布料,准备给闺女做件棉袄,就是不知道尺寸。”
“她也就是这么随便说说。给你个棒槌,你还当真了。”
一把乱蓬蓬的头发从被窝里探出来,尚赐水兴奋地喊叫着:“爹,我想去老姑家!”
杨树芝恶狠狠的吓唬:“睡你的觉!要是把你弟弟吵醒了,看我不拧烂你的嘴。”
尚永赐一下子就窜出半截黑瘦的身子,忽闪着大眼睛也高声叫喊:“妈,我也要新棉袄!”
杨树芝丢下手里的活儿,扑的一口吹灭油灯,利落的脱衣服躺下,把尚永赐拽回被窝里。这个三岁的男孩瘦的就像街边的一条冻狗,隔着单薄的皮肉,就能摸出搓衣板似的一把肋骨。
杨树芝蜷缩着身子,感觉被窝就像冰窖一样寒冷。“睡觉!都闭眼!”
尚良成还蹲在灶前抽烟,一亮一亮的火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黑脸。铁板似的棉衣披在肩头,敞开的胸膛贪婪的吸收着灶口的一点余温。
“我想跟四姐说说新房的事,平常爸就听她的。”尚良成斟酌着说,“盖房子咱们出工出力,欠下不少的债,总不能再分到咱们头上吧!”
“不管怎么说,我要新房。我进门的时候,你家就说要盖新房,这孩子都五岁了,咱们还窝在这老土坯房里。你爹提也不提了,你们家这算是把我骗过来就撒手不管了?反正我要新房!”
“新房本来就是给老二娶媳妇盖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新房给了你,欠的大笔债你还的了吗?”
“怎么还不了?还不了,就慢慢还。等分家的时候你不许褪裤子,咱们就一口咬定要新房。老二接了班,成了工人,总不能所有便宜都让他占了吧?反正,只要分家,新房就是咱们的,一点不能退让。”
尚良成在地下脱了衣服,给杨树芝娘俩个搭在被上,自己靠着墙边躺在狗皮褥子上,身体伸的笔杆条直,脚底板结结实实的踹着后山墙,就像挺尸一样直直的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你不是一直都想着分家另过吗?这回随了你的意。等老二结了婚,这家一准是要分开过了。”
“不给咱们新房,这个家我还就不分了。老二上了一年多的班,给家里交过一分钱吗?这家早就该分。”
“他月月上交,这你也是看见的。”
“你知道他一个月挣多少钱?这种假招子谁不会啊?要是你当初接了班,咱家也不会连过冬的煤都舍不得烧了。你爹就是偏心眼。闺女吧,一个劲的偏着老四,上次赐水亲眼看见你妈往她口袋里塞钱,人家不要还硬塞进去,一个钢镚也没给过闺女吧!这同样的儿子,就算你接不了班,他在外头这么多年,人前人后的尚师傅长尚师傅短的,他就没打算着给你在外面谋个差事。你要是出去了,咱们家的日子不也好过多了?当个工人,那是啥样的滋味?你就看老二,这出去了一年多点,养的白白胖胖的,整天细米白面的喂养着。咱这两孩子一年能看见几回白面馒头?”
尚良成不再吭声。
他也觉得杨树芝说的不无道理,可是他又不能全顺着她的意。他不表态,不煽风点火,杨树芝也就是在被窝里发发牢骚。若是他也愤愤不平,指不定哪一天她就又去堵着老爷子的门槛子嚷嚷,到时候为难坐蜡的还是他这个当大儿子的。媳妇说的话也有理,他动她一手指头都觉得心疼委屈,可他又没法跟他爹讲理。
尚良成把一只胳膊伸进杨树芝的被窝,手背紧贴着她光滑的脊背。
杨树芝挪挪身子,稍微躲开他粗糙的凉手,低声的说:“睡吧,明儿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