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招呼道:“我们走!”
尚良正担心他们临走再补上两脚,手臂又紧紧抱头,恨不得能够披上一副坚硬的龟壳。
一只脚踩在他的屁股上,重重的捻一下说:“便宜了他?”
最早说话的人走了两步,扭回头飞起一脚,踢起一蓬干土,鞋底擦着尚良正的胳膊肘掠过去。“还能怎样?走了!”
几个人踢踢踏踏的穿过坟地,消失在呜咽的风中。
尚良正艰难的扭转身体,仰面朝天的摊开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天空中一丝丝星光都没有,嚎叫的北风在无尽的黑夜中像野兽般肆意横行。他吐出唾沫,嘴里涩涩咸咸,有些发苦,尽是土味。
这几个人下手够狠,却没有什么打架经验,这样的乱踢乱踹看上去很威风解气,却不如跺上两脚的杀伤力大。只要跺的准,一脚下去保准能腿折胳膊烂,那才是下黑手的杀招。
尚良正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在像冻红薯一样渗出冰碴之前,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都隐隐的痛,尤其是肋叉子和肩膀头。猛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进肺里,整个人抖成一片。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一下,踩在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坷垃上。又跌坐回地上,偏偏屁股下面又是一块土坷垃。他似乎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忍不住骂一声脏话。
遭此横祸,算是罪有应得?那几个家伙的身份他大致猜得出,应该就是和冯清莲一起分到南营村的四个男知青。他们是来替冯清莲打抱不平的!
尚良正感到自己会有这个想法都是可笑的。若他们真是为这个目的而来,那就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了。从始至终,在这件事上,他尚良正才是受害者,好不好?他可以对着月亮发誓,是冯清莲对不起尚良正,尚良正没有一丝一毫的对不起冯清莲。在任何场合,他都敢这样说,敢这样对——对什么发誓都不是问题。
尚良正跌跌撞撞的回到宿舍。
一张单人床紧贴着北山墙摆放,褥子上铺着褐黄色粗布床单,被子叠成不规则的豆腐块堆在床尾,一只小巧的马蹄表趴在床头鼓鼓囊囊的枕头旁。
一张破旧的写字台当不当正不正的摆在屋子正中央,掉了柜门的桌膛里面杂七杂八的堆着书本和报纸。桌面上摆着牙杯、铁饭盒、搪瓷缸和两个脏兮兮的大海碗,几只长短不一的筷子横七竖八的丢在桌面上。
瘪了两块的铁皮暖瓶安然的戳在桌脚,置身于进进出出随时都可能会被一脚踢飞的危险境地。洗脸架子就在一进门,里面永远都有没有倒掉的水,一块抹布搭在脸盆架上,他的毛巾是挂在床头的钉子上。铁皮炉子蹲在写字台前,煤块烧的正旺,橘红的火焰吞吞吐吐。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像劈柴火烧过的大炕般的舒适。
尚良正脱掉光杆棉袄,淤青布满全身。拎过暖水瓶,先在搪瓷缸里倒满,便把剩下的都倒进脸盆里。他胡乱的洗干净灰头土脑,在唯一一只还算完整的抽屉里翻找出红药水,才发觉里面已经没有什么,随手丢到墙角。
他打个寒颤,回手关了门,迈过暖水瓶,拉过被子躺在床上。躺倒下,才发觉这浑身上下都涨涨的痛,不由得恼恨起那几个知青,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债讨回来。
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之际,屋门吱吱的打开,一股冷风直吹进来。尚良正激灵灵睁开眼,就看到一条人影正钻进来。
“谁?”他吼一声,从床上蹿起来,顾不得找鞋,光脚板冲到写字台旁,把铲煤的短柄铁锹头抢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