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十五年,亦是灾年第十八载。
初雪,
“君凌羽,你既不能修炼,昼夜苦心学习又是何必呢?”
“倒不如就此给我磕头认祖。”
“磕的响了,本大爷自然可以赏你一本上好的功法秘籍!”白布袍青年倚靠在门槛上大声吆喝,望向屋内,言语间充满了冷嘲。
“我此生可还从未体验过当那帝王的感觉!”
“哈哈哈哈!”旁人不禁笑出声来。
名叫君凌羽的青年则对此不以为然,只是目光幽幽,自顾自的翻开泛黄书页,仿佛听不见耳边的冷嘲热讽,继续小声默读书本。
“突破筑基境,需感悟自身……”
“哼,为何不能修炼,想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本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家伙。”
“若不是他给世间带来灾厄,我们又何必会如此年纪才堪堪凝气境!”
“仙路断,人间乱,这家伙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活该他不能修炼,活该他家破人亡!”这时,一位同样身穿白袍的青年走进学堂,斜目冷哼道。
“三日之后,五大宗门之一的青云宗要来向阳城开坛选举弟子,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我不能顺利入选,我定不顾先生阻拦,将他杀了祭天,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闻声,君凌羽停下了默读,悠悠抬起眼,露出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忽而窗外刮起大风,
雪下的更大了。
“真是奇怪,怎么突然下大了。”这时,一位衣裳凌乱,抱着一沓黄纸的老者猛地钻进了学堂。
见状,众人连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皆端正而坐。
来者正是灵村村长,兼村子里唯一的学堂先生,灵易天。
“这是青云宗开坛的入座请柬。”
大步迈上讲台,灵易天随手将请柬扔到木桌上,
“仙路已断,天地间的灵气愈发稀疏,修仙得道可谓是越来越难了。此次青云宗肯来向阳城招收弟子,你们定要把握好这次机会,万万不可出现差错。”
“若错过这次机会,以你们的年龄来看,实力恐怕再也无法增进一步。”
话落,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唉,听说整个向阳城才不过二十个名额。”
“是啊,若一辈子停留在原地,平日里再有天灾降下,或妖物入城,怕不是只能等死了。”
最后一排的角落,
窗下,
君凌羽仍在默默的翻动书页,
忽然一道身影站在了他的旁边,
“灵先生,何事?”君凌羽抬头问道。
“凌羽,你虽无法开辟灵海,但也不要如此放弃。青云宗选举并不只看自身境界,若你能击败其宗门内的一位弟子,亦可以顺利入选。”灵易天把请柬放在课桌上,盯着君凌羽的眼睛,两人视线交汇。
“到时,青云宗自会给你一颗洗髓丹,将洗髓丹吞入腹中炼化后,不出多日,你的灵海自会强行开辟,之后便可正常修炼,且与他人无异。”
望着桌上的请柬,君凌羽剑眉一挑,
十八年前,他作为大君王朝的唯一皇子赫赫出生,按照正常的剧本来写,他应该一生享受荣华富贵,在父王的护佑下,俯瞰皇朝众生。
然而事与愿违,他还未来得及享受这层身份,
不久后,
一场史无前例,覆盖了人、妖、仙三界的灾难赫然降临!
一时间天地祸乱,人间如狱。
世间再无人能飞升成仙。
那年,
俗称,灾厄源年。
巧合的是,
首先发生的灾厄,竟是宫里爆发的瘟疫。
那场瘟疫带走了宫里所有人的性命,上至他的父王与母后,下含一辈子鞠躬尽瘁的太监丫鬟,甚至宫内的飞禽走兽,草木红花,整个宫里可谓是生灵涂炭,无一幸免。
除了他,
君凌羽。
皇朝的崩塌宛如大厦倾倒,灰尘四溅,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百姓的耳朵里,
就在所有人震惊的时候,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造谣,有人对君凌羽的存活产生了质疑。
有人说他君凌羽天生灾种,是世间的大劫难,害了自己的身边人不说,还害了全天下。
所有人都要他死。
至此,
君凌羽,当年仅不过襁褓之年,咿呀学语的前朝皇子,在被一位道人捡到后,过上了逃亡漂泊的生活。
直到五年前,他才在元至大陆东南部,向阳城境内的灵村定居了下来,并在村子里受到了灵易天的护佑。
灵易天在帮他处理了所有的追杀者之后,反而并未听信在村子里也四处流传的谣言,依旧把君凌羽当作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灵先生,为何您不讨厌我?”君凌羽回过神来,望着桌上的请柬摇头,鬼使神差的吐出一句,
“明明我是害了整个天下的罪魁祸首。”
“为师虽然已经年老眼花,耳朵也有些听不清了。”灵易天浑浊的双眸闪烁,山羊胡颤抖,
“但为师可还没有老糊涂,这一辈子,为师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苦读圣贤书。”
“我朝思暮想,不曾歇息,把古今圣书钻研透彻,也从未见过天下会因为一个人的存在陷入苦难和纷乱。”
“那些传言,简直是荒唐至极!”
“既然能影响到天上诸仙,那如今这些灾厄,明明是大劫啊,是千年大劫啊!”
窗外的大雪渐停,
君凌羽叹了口气,收好了请柬。
“先生,凌羽明白,三日之后,自会前往青云宗的开坛大会。”
耳边回荡灵易天的告诫,君凌羽在心里默默记下,
独自一人行走在雪后的小路上。
不多时,
他来到了一间破旧的木屋前。
“嘎吱……”推开轻薄的木门,君凌羽脱下沾雪的衣裳,心事重重的坐在了门口的椅子上。
“今日天气格外寒冷,快披上貂袍,不要冻着了。”忽然,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仿佛寒冬里升温的火炉,厚厚的绒毛便盖在了君凌羽的脖颈上。
君凌羽脸色一僵,随即便站了起来,转头朝着身后的女人毕恭毕敬的拱手作揖,
“师父,您回来了。”
眼前的女人如同一位从古老画卷中走出来的绝世美人。
那一身紫色的道袍包裹着她的身躯,似冰天雪地突兀盛开的紫罗兰花,周身隐隐散发着一种庄重而神秘的气息。
袍角随着屋外卷进的冷风轻轻摆动。
此人正是当年捡走君凌羽的道人。
自述无名。
君凌羽也没有多问,平日里只尊称她为师父。
不知道她多大,不知道她来自哪里。
“师父,您不是说下山游历去了?”
“为何今日便回来了?”
无名道人摆了摆手,反问道:
“难道为师提前回来,影响到了你的事情?”
“莫不是谈情说爱了?”
温柔又薄凉的嗓音从那遮掩面部,只露了一双深邃又明亮的眸子,朦胧如一层雾霭的紫色面纱后响起。
声音不大,却依旧回荡在整个冰天雪地。
君凌羽连忙躬下身,低下头,“师父莫要说笑,弟子从未和他人有过接触,更别说相识姑娘了。”
无名道人见状,一把扶起君凌羽,哈哈一笑,
“为师这次回来,是要和你道别。”
闻声,君凌羽震惊的抬起头,眼前却空无一人。
环顾四周后他才发现,
不知何时,
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的院子里。
无名道人在院子里静静驻足,目光已然望向了君凌羽。
她的一头白发如雪,被一根精致的玉簪束起,稳稳的固定住了她的发鬓,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淡淡银光,整个人优雅从容。
君凌羽抬起双眸,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道别……
“师父要走了吗?”
“嗯。”无名道人抬头望天,缓缓开口:“你今年已经十八了,陛下。”
“为师不可能护佑你一辈子。”
“今后的路,你需要自己去摸索。”
君凌羽目光一沉,眼神顿时黯淡,他咬了咬冷到发白的嘴唇,
场面顿时僵了起来,
“弟子明白。”
“我自幼被师父抚养成人,十八年间,之所以能平安无事的长大,还要多谢师父的护佑与关切。”
“如若今日分开,请受……”
就在这时,只见无名道人虚空一点,
君凌羽顿感喉头一紧,舌头紧绷,完全说不出话。
“不必多说,为师不需要你的殷勤之词。”无名道人摇了摇头,继续开口:“之所以将你抚养长大,只因你我二人有缘,仅此而已。”
之后,无名道人右手虚握,
一卷古朴发黄的书纸顿时出现在她的手心,
接着她一步迈出,
瞬间便来到了君凌羽的身前。
君凌羽眸光一闪,心里暗惊。
缩地之术。
“此乃天谴箓的中篇。”无名道人将手里的书纸塞进了君凌羽的口袋,“等你彻底掌握前篇的降灾之术后,方可进行修炼钻研。”
“切记不可莽撞开始,否则便会走火入魔,气血混乱,变得不人不鬼。”
君凌羽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纸,点了点头。
“对了,既然说到此处,你如今的降灾之术顿悟到了何种境界?”话锋一转,无名道人忽然开口问道。
她已经很久没有管过君凌羽的修行了。
君凌羽张了张嘴,示意自己说不出话。
下一刻,无名道人微微颔首,
“咳咳……”君凌羽的声音立马恢复了原状。
“弟子如今是凝气境巅峰,在此境界已经数年之久,根基早已牢固,却迟迟无法突破至筑基。”
说到这儿,君凌羽立马拱了拱手,皱起剑眉,虚心请教。
同时,他的周身赫然冒出金芒,散发出一股修行者独有强者气息。
所有人都不知道,
其实君凌羽在暗地里,
竟然早已是凝气境巅峰!
虽然在旁人的眼里,君凌羽气力絮乱,天生便没有灵海,按理来说确实不能修炼。
属于天生废体。
但他有一个秘密,
除了师父之外,从未透露过。
连灵易天都不知道。
那便是……
君凌羽自幼能对天地间降临的灾厄之力产生感应,仿佛冥冥之中双方确实有什么联系。
而这《天谴箓》,乃无名道人所赠。
据她所说,此功法为上古混沌时期一位邪修大能所创。
主要修行方式便是修炼者通过感应周围的灾厄之力,将其与自身的气力进行转换,随后在体内对其进行炼化,最终将灾厄之力吸收,成为自身的灵力。
这条修行之路极其特殊和危险,修炼时需要修炼者本人位于充满危险与灾难的灾厄之地,而且若无法平衡灾厄之力和气力,轻则便会重创自身的气血,重则当场殒命!
而且天谴箓对修炼者的条件也极其苛刻,必须是阴时出生,且初修时心无杂质,不可邪,不可正,
最重要的是,还要能感受到周围的灾厄之力。
和如今的君凌羽简直是患难之合。
自从无名道人意外得来这本天谴箓,
经过数年的研究,她发现,尽管天谴箓非常强大,不受寻常灵力的限制,
开始修炼后前篇便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但自古以来,除了那位邪修大能,可修炼此功法的,只有君凌羽一人契合。
“师父,您说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