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笼罩在初冬的细雪中,青石板路被碾出深深的车辙。林修蹲在“古今斋“后院的庑廊下,青布棉袍下摆沾满石粉。他手中的刻刀在《元澄墓志》的“大统三年“上刻下最后一笔,屋檐垂落的冰棱突然断裂,在砚台里溅起墨花。
“师傅!西市送来的拓片!“
小学徒捧着油布包裹穿过月洞门,靴底在雪地上踩出凌乱的印子。林修正要呵斥他毛躁,耳畔忽然响起细密的铜铃声——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五年前长安城青铜树崩塌时,苏雨晴的引魂铃便是这般清越。
他猛地起身,袖口带翻了青瓷笔洗。冰水浸透拓本的瞬间,泛黄的宣纸上浮出血色纹路——竟是半幅残缺的二十八宿图,鬼宿方位赫然标着邙山北麓。
“哪里收来的?“林修指尖发凉。
“今早有个粟特商人...“学徒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两人冲进正堂时,只见药铺伙计阿四蜷缩在门槛旁,怀中紧抱的麻布包裹渗着暗红血水,在青砖地上洇出狰狞的傩面轮廓。
###一
邙山北麓的乱葬岗飘着盐粒般的雪霰。林修勒住缰绳时,暮色已浸透半幅天空。蓄水池的深坑旁支着三顶灰布帐篷,马灯在朔风中摇晃,将守夜人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扭曲如百鬼夜行。
“就是这邪物!“工头掀开草帘,三具盖着草席的尸首赫然在目。最年轻的那个学徒手掌外翻,指缝里嵌满青铜碎屑,仿佛临死前拼命想抠出眼窝里的东西。林修用镊子挑起尸身下巴,喉头顿时发紧——死者嘴角凝固着诡异的笑纹,与五年前潼关渡口那些青铜儡如出一辙。
坑底的青铜棺椁半截斜插冻土,棺盖饕餮纹的獠牙间垂着冰凌。林修顺着麻绳滑下去时,怀中的罗盘指针突然疯转。棺首镶嵌的傩面只剩半张,断裂处沾着骨渣,眼窝里嵌的不是琉璃,而是两颗布满血丝的真眼珠——此刻那瞳孔正直勾勾盯着他。
“未时三刻,坎位生变。“
清泠女声自头顶传来。林修仰头望去,见坑边立着个戴帷帽的白衣女子。她手中竹骨伞绘着星宿图,伞沿垂落的铜铃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最刺目的是伞柄处系着的半枚玉韘,与林修贴身佩戴的残片竟能严丝合缝。
女子忽然掷下一物。林修接住时,掌心传来灼痛——是半块龟甲,灼痕组成卦象“山泽损“。当年在青云观地宫,苏雨晴正是用此卦警示他莫入死门。
“寅时棺裂,血祭傩神。“女子话音未落,棺椁内突然传出指甲抓挠铜板的声响。林修倒退半步,见棺盖缝隙中缓缓伸出半截手指——翡翠扳指卡在肿胀的指节上,镶着的北斗纹正是司天监旧物。
###二
古今斋的后罩房内,青铜傩面在烛火下渗出细密血珠。林修用鹿皮擦拭眼窝处的血锈,铜镜忽然映出双重人影——镜中的自己脖颈爬满青铜纹,正将刻刀刺向熟睡的小学徒。
“啪!“
药杵砸碎铜镜。阿四举着捣药的铜钵瑟瑟发抖:“方才...方才您突然举起刻刀...“
林修后背抵住博古架,满架古玉相击如环佩。镜面碎片中的倒影仍在扭曲,那些“自己“或哭或笑,最终都化作戴傩面的模样。他突然抓起案头黄酒泼向傩面,酒液触及铜锈的刹那燃起幽蓝火焰,焦臭味中竟混着一缕檀香——与苏雨晴生前佩戴的香囊气息别无二致。
更漏指向子时,瓦当上的积雪突然簌簌震落。林修冲出房门时,见白衣女子立在院中老槐下。她掀开帷帽的瞬间,林修手中的罗盘“当啷“坠地——那眉眼竟与苏雨晴有七分相似,只是额间多了一点朱砂痣。
“傩面十二,已现其七。“女子轻抚伞柄玉韘,“每张面具苏醒,便要吞够十二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