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来时有些神秘气息的书柜长廊,两人回到了宽阔华美的大厅。
此时大厅沙发上只剩下那位带灰色礼帽的微胖男性,他正捧着一本厚重的书册仔细阅读着。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两位没见过的青年在大厅另一侧的红木桌子旁玩着掷筛游戏。
“阿森,书记官呢?”庞柯向着头戴灰色礼帽的男性问道。
“他没下来啊?是不是去其他地方了?”
“或许吧,需要他来处理的事情可太多了。”
庞柯走到沙发边,向洛林介绍道:“沈海森,咱们外务三处的管理人,也就是探索三队的队长,经验丰富的探索者,洛林你如果要加入探索队,可以优先考虑他。”
沈海森看上去三十岁出头,面庞圆润,眼睛不大,穿着深灰色短袍,打扮看起来很休闲。他扶了扶帽子望向洛林和蔼地笑道:“听说你的阶职是导航?我们队伍里还从没有导航加入过,如果你有意向请务必考虑我们队伍。”
洛林苦笑道:“我是这两天才被迫接触到奇术,完全还是个小白,对幻梦境也并不了解。”
“无妨,每个人都是从这一步过来的,哪怕是经验再丰富的人,也没有谁敢说自己对幻梦境一清二楚。在幻梦境这种地方,奇术师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互帮扶。今日的新人说不定就会成为未来的具名者呢?”
面对沈海森的打趣,洛林有些无所适从。
当——当——
这时一阵悠长的座钟敲钟声在大厅里回荡起。
沈海森合上书册,将书踹在怀里站起身来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该返回现世了。”
庞柯也看了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走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沈队、庞部长,你们要走了?”在大厅另一侧的其中一位青年招呼道。
“嗯,改天见。”庞柯朝那两位青年挥了挥手。
洛林问道:“我们不用每天都来幻梦境吗?”
沈海森解释道:“用不着如此,哪怕在幻梦境中也不会影响到身体的休眠,但精神上的疲惫还是要避免的,没事的话隔三差五来一次就行了。先走了,拜拜。”
说完,沈海森的身形开始如水面倒影一般摇曳起来,数秒后破碎成零散的源质,凭空消失在原地。
“我也走了,洛林。”庞柯拍了拍洛林的肩膀。
“等等!我该怎么回去现世啊?”看到庞柯的身影也摇荡起来,洛林连忙问道。
庞柯指着自己的头比划道:“想象,动用你的思维,用思维超越理性的,想象现世的肉身就在下方,然后模拟下坠的感……觉……”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也离开了。
洛林的嘴角撇了撇。这俩人也太着急了吧。
既然两人都没特意关照些什么,代表回到现世的方法应该并不困难。
他参照庞柯临走前说的话语,闭上眼脑海里想象自己在现世的肉身,此刻正躺在宿舍的床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他虽然闭着眼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明显能够感知到在他的正下方有一个朦胧的光点正在吸引着他。他意识到那应该就是他回去的方向,于是他放开对那股微弱吸引力的抵抗,让自己的思维投向那个光点。
失重坠落的感觉突然从身下传来,有了先前进入幻梦境的经验,这次他没有慌张,而是用心感受着这股感觉。几秒后他感知到自己的灵魂像是有实体一般,“啵”地一下穿过了一道隐隐约约的阻碍,或者说是一道门扉。
洛林猛地睁开眼,身体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突然从梦境之中醒来。
望见熟悉的天花板,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十五,天还未亮。
先前那数个小时的经历绝非是梦,此刻他已能够清楚地作出判断。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能够清楚看见黑暗之中宿舍里的一切物品,似乎在成为求道者之后,他的双眼加载了夜视能力,黑夜对他而言再也不是阻碍,但他并不清楚这是他眼睛的特别之处被激发了,还是所有奇术师都拥有的能力。除此以外,他对于自己体内涌动的源质也能够轻松把握,感受着源质的流淌与收束,他总算明白凡人与奇术师之间的差距了。
这种差距太明显了,不仅是超常的感知,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身体的其他方面也被同步加强了。就好像一个普通人永远无法使出身体全部的力量,而奇术师可以将那些隐藏在身体中的力量完全掌控。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之中,某种抽象而不具备实体的东西散发着辰域的光辉。那是寄生于他同时又躲藏在另一个维度的宙蟮。
尽管洛林在幻梦境中折腾了一晚上,此刻却没有丝毫困意。
他转过头,忽然愣住了。一件东西静静躺在他枕头的另一侧。
那是一张黑色哑光的金属面具。
……
……
“……星界无垠,众生留痕。”
昏暗烛光照耀的房间中,一张纸无火无源地兀自燃烧起来,数秒后化作灰烬落在桌上银盘中。
一只手捻起一撮纸灰,慢慢放入桌上的一个透明玻璃杯里。灰烬落在杯中水面上,四散荡开。过了几十秒,一颗颗细碎的黄色光点如同星空繁星般围绕着杯子亮起。
“洛林的身……不,侯雨杉找寻洛林的原因。”
那些黄色的光点在话语落下后,渐渐朝着杯中凝聚汇集,在杯子里形成一团光晕,先前撒入杯中的灰烬也迅速下沉漂浮,在光晕中绘制出一副灰白的模糊场景。
一张面孔迫不及待地靠近杯子,仔细看着杯中场景,微弱的烛光印照出一双细长的狐狸眼。
林亚新沉默看着杯子中的场景似乎是一个人的身影在活动,这个小人的身影不断四处跑动张望,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
“找东西……或者找人吗?”
过了一阵,这个小人的面前出现了一扇大门,门的尺寸相当于两、三个小人那么高。小人又是推又是顶,最终用尽全力将大门打开,自己也跌坐在地面上。
“呵……”看着这个场景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然而就在场景中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只是转眼功夫杯子内的水就仿佛沸腾了起来,场景被旋涡般的力量搅碎。林亚新面色一变,立马挥手带动房间里的风意图吹熄周围的蜡烛。
但那些蜡烛却不受风的影响,反而嘭的一声炸燃起来,房间被短暂的照亮!
火光显现出林亚新快速后退远离杯子的身影,同时某种奇妙的现象发生了。
场景又迅速褪去色彩,就连火光也被凝固,一切的一切都归于寂静,唯一能够活动的只剩下林亚新。
时间凝固在了这一刻。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玻璃杯上的裂痕,杯子中凭空出现的涡旋,皱眉自语道:“某种高位存在?”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的占卜似乎触碰到了某些危险的存在,但他认为这并非是自己的仪式出了差错,也不觉得是荒塔的使徒反向追索到了他,这次的仪式指向的是另一位密域支配者,并不是荒塔所侍奉的黑蛇。
或许他询问的那个问题答案的指向本身就是高位格的存在。
“侯雨杉……或者说荒塔在找寻一种高位格的东西,需要用到那个叫洛林的家伙的力量?那家伙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林亚新回想着与洛林相遇后对方的各种表现,不论怎么看都只是个单纯被宙蟮寄生的普通人罢了。
“有意思,那家伙还有我没发现的特别之处吗?”
他不再回忆,眯着狐狸眼看向桌上的杯子,在杯中旋涡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着。
“差不多了,再获取信息的话回去的代价就太大了。”
有时候事情的真相还是不知道为好。
他举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
一道辰域光芒缓慢自他的胸口亮起,同时一条若隐若现的似蛇似蚓的光影也出现在他变得半透明的身体里。四周景象开始不住颤动,频率越来越大,仿佛被某种力量所撬动。
“时间回溯。”
黑白的时界之中,爆燃的烛光重新收敛,绽开裂痕就要碎裂的玻璃杯也迅速被修复,杯中的漩涡开始消失,水面再次变得平静,灰烬从水中逆流而上回到了桌前的虚幻人影手中,又被那个人影丢回到银盘之中,转眼间在银盘里的灰烬展开成了一张白纸。
时间的齿轮在某种力量下被反向推动。
林亚新走到桌前虚幻人影的位置,再次打了个响指。
色彩重现,时间再次开始了正向流动。
他回到了一分半前,仪式还未正式开始时,他也并未遭受凭空而来的侵袭。
“啧,耗费了一年零七个月的时间吗,代价还算可以接受。”
这让他也确定了,那个被占卜所指向的存在应该还未达到飞升者的层次,又或者并不是有足够智慧的生物,因为逆流回溯所耗费的时间并不算多。哪怕是刚才放任那位存在的侵入,也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
林亚新挥手将烛光扑灭,房间短暂的陷入了黑暗,随后日光灯被打开了。
但林亚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就在方才打开灯前十几秒内的黑暗中,他隐隐感受到了某些东西对他的窥伺。那种感觉就好像有十几条黏滑的水蛭紧贴着他的身体爬行,伺机而动想要吸取他的血液,让人感到既恶心,又有些汗毛耸立。
“只是一次占卜,哪怕回溯了时间也无法隔绝吗?”
他明白这种异感是由回溯前的占卜仪式所带来的,是向星界之中支配者寻求力量的后遗症,但也暂时无可奈何。
每一次的占卜或是预言都有可能会使那些伟大却恐怖的存在关注到自己,而对于人类而言,哪怕只是投来一缕无意识的视线都可能使人癫狂。
正如侯雨杉对洛林所说,占卜、预言在奇术师的世界中是相当危险的手段,大多数的预言者、占卜家都是被污染的疯子。只需要一次占卜,污染现象就会开始贴近你,占卜与预言的次数越多,离深渊也就越近。
林亚新将房间内的灯全部打开,瘫坐在宽大的沙发上。
“暂时先靠灯光驱逐那种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