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城。
凛冬,城里的大钟敲过三响,雪花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下。
暮色四合,环形城墙上,守城的洛族修士俱都披麻戴孝,神容惨淡,透着难言的哀伤。
城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都很紧张的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样子。
东门,洛远山脚步匆忙地行走在城墙上。
巡视几遍之后,确定无有遗漏,方才回到角楼这边,握紧手中长剑,眺望远方。
活了四十年,他从未有过像近几日这般紧张和不安,眼神中满是焦虑。
孝服下穿的是厚实而舒适的锦袍,以往再寒冷的天气,都并不会感觉到冷,现在却是感觉寒风刺骨。
他望着城外风雪。
护城大阵已经开启,这道无形的屏障,曾经抵御过数次外敌的进攻。
但这次是否还能一如既往的庇护洛家安宁?
他一时间心里没底。
族中的最后一位元婴老祖,在六十年前陨落,此后,洛家再无一人突破金丹。
甚至几位金丹期老祖,也在这数十年的时间里,相继驾鹤西去。
就在前日,最后一位金丹老祖冲击元婴失败之后,走火入魔,差点屠戮全城。
最终凭借仅剩的一丝理智,自戕于族中圣地,身死道消。
自此,流云洛氏再无金丹修士。
这也意味着巨大危机的来临!
别的不说,当年被逐出流云城的那一脉分支,向来都是死敌,此次就极有可能趁机前来报仇……
当然,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洛远山都有着死战到底的决心。
然而此时心中还是无可抑制地升起了恐慌的感觉。
“但愿事情不会变得如我想的这样糟糕吧。”
这么想着,洛远山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顿时皱眉:“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来我这里做甚?”
“我娘怕您饿着,让我给您送饭来了。”
洛言同样也是披麻戴孝,提着精致的食盒走了过来,往城外看了一眼。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好似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日风景。
*
说起洛言,人们最先想到的,大概是他那张好看的不给别人留活路的脸。
但要说对他的评价,通常只是“这厮行事乖张”,“离经叛道”,“除了长得帅之外一无是处”之类的了。
洛家是修仙家族,现在算是彻底没落了。
然而族中子弟,虽并非人人如龙,却也都是修仙的好苗子。
唯独洛言是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嗯,不是天才陨落,不是惨遭迫害什么的,就是单纯的生来就是一个普通人。
为着这事儿,父母没少费心。
可即便穷尽一切资源和手段,也没法改变事情的结果。
就在那个夏天的午后,他听着母亲语气轻松道:“不能修仙也没关系,你老娘我保你无病无灾到公卿。”
无病无灾到公卿……
他望着母亲眼神里露出的那一丝复杂目光,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酸涩的感觉。
其实即便是个普通人,能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也算得上是投了个好胎。
何况父母疼爱有加,又不缺吃不缺穿——至少不用拼命内卷,不用面对加不完的班,改不完的方案,咄咄逼人的甲方,傻逼经理和只会画大饼的老板。
然而——
这是个修仙世界啊。
他也想看一看成仙的路途上的风景。
即便最终未能成功抵达终点,也不枉来此一遭——谁在年少时还没个仙侠梦。
但是很遗憾。
他连修仙的起点都没有,又何来路途上的风景。
那个午后,他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要不您和我爹再要个二胎吧。”
“啧~”母亲瞪他一眼,笑着道,“要不你赶紧让我们抱个孙子?”
原本以为母亲是在说笑。
谁知道自那日之后,家里真就开始张罗起他的婚事。
任何时代,婚姻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能与洛家比肩的家族,当然也是修仙世家。
实际上,愿意嫁给洛言的女子并不少——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人,可也是洛家子弟。
洛家这些年江河日下,但在南荒这片土地上,依然还算是一个修仙世家。
而且,抛开洛家能提供的修炼资源不谈,洛言本身也是个俊美无双的少年。
在择偶这件事上,容貌英俊帅气,就是具有先天优势。
洛言并不介意娶妻生子。
只不过,如果一定要结婚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妻子也是一个普通人。
理由很简单:修仙者的寿命太长了,他不想自己死了以后,坟头上长满一片绿草,而且还很可能是长了一茬又一茬。
说是大男子主义作祟也没错。
总之在他来说,结婚可以,但绝不能是个修仙者。
他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父母念他年少,也不逼他,这件事渐渐也就作罢。
洛言今年十八岁,身形纤长,一双桃花眼尤为勾人,渡过变声期后,唱歌极为动听——虽然他唱的那些歌,别人根本听不懂。
他早已习惯了普通人的生活。
原本以为,就这样平平安安度过此生,也很不错。
虽有遗憾……可谁的人生没有一点遗憾呢?
只是没想到,安宁富足的生活了十八年,突然就要面临家族覆灭的灾难。
*
北风呼啸,卷起雪花漫天飞扬。
说不准下一刻便有强敌来袭,顾远山自然不肯让膝下独子留在城墙上。
他向来严肃,此时更是充分展现了作为父亲的威严,喝令洛言赶紧离开。
洛言当然也怕死。
但既然事已至此,父亲有着与敌人死战到底的决心,母亲也绝不肯离开父亲独自谋生,他也就只能陪在二老身边了。
当然,作为洛家的一份子,即便是个普通人,事关全族安危之事,他也责无旁贷。
即便是炮灰,也要死的轰轰烈烈嘛。
父亲一向是个狠人,做儿子的自然也不怯懦。
望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担忧的目光,洛言从容一笑,缓缓道:“死就死嘛,下辈子咱俩还做父子。反正如果留我一人独活,也没法为你们报仇,那样活着,很没意思。”
洛远山听得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该来这里,你应该在家里陪着你娘。”
洛言摊了摊手:“我不来,就该是她来了。”
洛远山点点头:“但愿是我们自己杞人忧天……”
洛言翻了个白眼:“这话你自己都不相信吧?咱洛家盘踞这片福地数百年,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得紧哟。”
“你倒是不傻。”洛远山抬手拍了拍洛言肩膀,然后望向城外,傲气十足道:“儿子不怕死,做老子的,当然也不该被比了下去。”
“呵呵。”洛言一笑,“说起来,我还没看过您老人家的真正本事呢。”
洛远山瞪着一双大眼珠子:“什么老人家,老子才四十岁……嗯,那你就睁大眼睛,看看你老子有多威风。”
洛言撇撇嘴,心说您再威风,也不还是个妻管严?
却听父亲沉声道:“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