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打翻的葡萄酒般浸染森林时,十七岁的艾登正跪在腐殖土上。他沾满草汁的手指捏碎最后一片银薄荷,淡青色的汁液滴落在渡鸦折断的翅骨上。鸟儿漆黑的眼珠映出少年左腕的胎记——那枚月牙形的暗红斑痕突然收缩了一下,仿佛某种活物在吞咽。
“嘘,别动。“艾登用齿尖咬断亚麻绷带,腐叶与铁锈味在口腔蔓延。这只渡鸦清晨坠落在铁匠铺后院时,翅膀上还缠着半截精灵银箭。现在那些精美纹路正在绷带下渗出蓝光,像被困住的萤火虫。
林间忽然响起枯枝断裂声。艾登把渡鸦藏进皮挎包,青铜瓶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他认得这种声音——是铁匠养父用战锤残片改装的药瓶,此刻正在某个陌生人的腰间摇晃。
“星尘罗盘,能带您找到最璀璨的宝藏!“沙哑的吆喝刺破薄雾。艾登透过榛树枝叶望去,六个披着蜥蜴皮斗篷的商人正在林间空地铺展货物。瘸腿的老者举起黄铜仪器,表面的十二星宫浮雕正在渗血般的暮光中闪烁。
少年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了冷硬的物体。他闻到铁锈与硫磺的味道——那是养父的旧箭囊,里面躺着三支用断剑重铸的箭矢。
“小少爷对占星学感兴趣?“瘸腿商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三步之外。艾登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分明记得老人刚才还在三十步外的橡树下。星尘罗盘的青铜指针突然疯狂旋转,在玻璃罩内划出幽蓝的尾迹。
老者布满翳影的眼珠转向少年左腕:“您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他枯槁的手指划过罗盘边缘,几粒星砂飘向艾登的胎记。月牙形斑痕突然泛起珍珠母的光泽,附近的血管瞬间变成银蓝色。
艾登猛地扯下袖口。当他再抬头时,商人已经退回摊位,正用骨刀削着某种紫色菌类。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幻觉。
“艾登!“铁匠浑厚的呼唤从山坡传来。少年转身时,皮挎包里的渡鸦突然剧烈挣扎,一支银箭镞刺破亚麻布。当他手忙脚乱地按住伤口时,没注意到星尘罗盘的指针正死死钉在“蛇夫座“方向。
铁匠铺的火炉在暮色中吞吐着金红光芒。格里姆用钳子夹起淬火的剑胚,火星溅在皮革围裙上烧出焦痕。“精灵巡逻队昨天处决了三个混血儿。“他的独眼在蒸汽中眯起,“血月祭典前,那些尖耳朵的疯子看谁都像诅咒之子。“
艾登沉默着磨利匕首。炉火在他鼻梁投下摇曳的阴影,左腕的胎记在布条下隐隐发烫。自从三天前在溪边昏倒后,这个伴随他十七年的印记就开始间歇性抽痛,像是皮下埋着颗即将发芽的种子。
“这是你要的止血草。“少年将药筐推给养父时,青铜挂坠从领口滑出。格里姆的瞳孔突然收缩——坠子上蚀刻的星轨图案,竟与剑胚上未完成的符文完全一致。
铁钳砸在铁砧上发出刺耳锐响。“哪来的?“独眼铁匠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艾登困惑地摸着挂坠:“集市那个瘸腿商人送的,说是什么...护身符?“
格里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暗红的血点溅在淬火池里。当他用沾满煤灰的手帕捂住嘴时,艾登注意到帕角绣着褪色的双头蛇纹章——和三天前在溪边石板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听着孩子。“铁匠布满裂痕的手按住少年肩膀,“如果胎记开始发光,立刻往北跑。穿过黑松林,直到听见...“
震耳欲聋的号角声撕裂了夜幕。艾登冲到窗边,看见十二道银色光柱从圣山巅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巨大的星网。血月正从光网中央缓缓升起,表面布满血管状的暗纹。
“血月祭典提前了!“格里姆砸开地窖暗门,“快进去!无论听到什么都...“
利箭破空声打断了警告。艾登转头时,正看见养父胸口绽开冰晶般的蓝火。三个精灵骑士悬浮在窗外,银甲上流淌着符文,为首的祭司手中,水晶球里盘踞着双头蛇虚影。
“禁忌之子。“祭司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艾登踉跄后退,左腕突然爆发出灼目的银光。胎记疯狂蠕动着爬上小臂,将皮肤撕裂成星图般的裂纹。在他坠入黑暗前的最后意识里,看到瘸腿商人站在燃烧的货摊前微笑,星尘罗盘在血月中折射出万千光轨。
剧痛将艾登扯回现实。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头顶是旋转的星穹壁画。左臂的胎记已经蔓延到手肘,发光的血管在皮肤下组成陌生的星座图案。石板缝隙里渗出的银雾缠绕着他,空气中弥漫着龙血树特有的辛辣芬芳。
“你醒了。“夜风送来瘸腿商人的声音。艾登挣扎着坐起,看到老者站在十步外的悬崖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星尘罗盘悬浮在他掌心,指针直指少年心脏。
“塞西莉亚的儿子果然有趣。“商人弹指震碎罗盘,飞溅的星砂在空中凝聚成星图,“看看你母亲留给世界的礼物。“
艾登的呼吸停滞了。在星砂构筑的全息影像里,他看见自己站在燃烧的祭坛中央,十二道星光照耀下,皮肤正在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流淌着星辉的骨骼。而在他身后,戴着黑色王冠的女人正在微笑——她的左腕上,血红的月牙胎记宛如滴落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