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暖花开时节。
窗外的迎春花探出半开的窗子,顺着柔和的一缕缕春风摇曳生姿。
在这寂静的宫中,倒是饶有趣味。
明照莹坐在圆凳上,听着宫女传来关于前线的战报,眼皮时不时跳动。
“娘娘!前线来报,蜀军接连败退。”芙蓉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不敢再说下去。
“你继续说。”明照莹已是满脸黑线,纤纤玉指抚上她平日最喜的陶瓷杯。
“死伤破百万……”芙蓉跪着,不敢抬头。
霎时间,一片沉默。
陶瓷杯掉在地上,发出“砰”的响声,仿佛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先是边缘出现一个缺口,接着裂缝迅速蔓延,杯子瞬间粉碎的同时,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明照莹知道,这样的消息既然能传入这密不透风的宫中,想必蜀国距离灭亡近在咫尺。
明照莹嘴角上扬,露出讽刺的笑。
她刚进宫两天,连远在天边亲自带兵打仗的老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合着还得让她给老皇帝陪葬?
一群疯子!
明照莹摸着铜镜,镜中映出一副美人面。
“芙蓉!”她叫来贴身侍女,“假死药备好了吗?”
“回禀娘娘,万事俱备。”芙蓉毕恭毕敬的回复着,一边悄悄抬起头观察她家主子的脸。
明照莹如释重负。
很好,她不需要跟着那些疯子们一起送死。
她还是清白之身,蜀国灭了,还有别的国家可以活命,不过日子苦一些,倒也可以忍受。
白净的手拿起茶杯,明照莹小酌一口。
她才不想死,只有活着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她看向一旁的芙蓉,朱唇轻启:“芙蓉,你从小与本宫一起长大,就应该更能理解本宫。”
那犀利的眼神从上往下扫视着芙蓉,她不敢抬眸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亦是她的主人。
“噗通”一声,芙蓉跪在地上,神情自若的说着表忠心的话,身体却不停打颤。
明照莹起身将她扶起,面露善意:“芙蓉不必惶恐不安,你与本宫自幼做伴,本宫不会害你的。”
刚及笄的少女明眸皓齿,却令芙蓉暗生寒意。
明照莹看着她那强装淡定的样子,觉得没趣,便寻了个由头把她打发出去。
屋内只留自己一人。
明照莹站起身,外面传来受罚宫女的哭喊和嘶吼声。她哭的那样凄惨,可身旁却没有有任何人为之求情。
身份尊贵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同情,却又迅速消逝。
女孩哭喊的声音越来越小,宫内又恢复了以往的死寂。
明照莹摇摇头,盈盈一笑:还有三日,太后特批进宫的明妃娘娘就死了。
活下去的,只是明照莹而已。
时光如梭,三日之期如约而至。
那是一个夜。
明照莹软绵绵地躺在榻上,芙蓉在旁边毕恭毕敬地扇着扇子,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桌上那份假死药上。
还有一个时辰……
明照莹眉头微皱,把芙蓉拉到只剩一只拳头的距离,低声叮嘱:“本宫服下药后,你就跑出去喊‘明妃娘娘薨了’然后去寻本宫打点好的路太医,他定有法子让我金蝉脱壳。”
芙蓉看向她,连连点头。
明照莹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芙蓉啊,过了今日,咱们就自由了!”
芙蓉默默点头。
她知道,蜀国灭亡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与其等魏军攻打进宫任人宰割,不如跟着主子赌一回。
明照莹屏息凝神,就着糖块喝下了假死药。
这药太苦,她不喜欢,回头得和路时云说一声。
明照莹渐渐失去意识,呼吸缓慢。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句话:
这药效真快啊。
明照莹面色苍白,唇色微青,毫无半点生气。
芙蓉看药已见效,按照计划从关雎宫跑了出去,她“惊慌失措”地大步走向太医院,同时凄惨地喊叫。
“来人啊!明妃……明妃娘娘薨了!”
事情发展如同明照莹想的那般顺利,那些一开始阻拦她的侍卫们一听明妃薨了,便匆匆忙忙地给她让路。
就这样,芙蓉一路畅通无阻。
太医院内,路时云看着大汗淋漓的芙蓉,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芙蓉一把拉走。
两人朝关雎宫的方向走去。
“娘娘不会有事吧?”“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关雎宫。
芙蓉看着那群六神无主的丫鬟,大声斥责她们让开。
丫鬟们堪堪让出一个身位,芙蓉和路时云才刚好挤进主厅。
明照莹此时已被丫鬟们收拾好,平整的躺在榻子上。
芙蓉把所有丫鬟赶了出去,偌大的正厅,只剩她和路时云两人。
路时云吹了一声口哨,一个陌生男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他一袭黑衣,怀里还抱着一个和明照莹十分相似的女尸。
芙蓉看呆了,那女子和娘娘生的极像,若不是细细查看,定不能发现异样。
路时云和黑衣男子互相协助,很快就把替身尸体挪到明照莹的位置上。
而真正的明照莹,则在那位黑衣男子怀里。
芙蓉看着路时云和黑衣男人,谨慎开口:“你们要把娘娘带到哪里?”
“蜀国边境西侧的一个草屋。”路时云冷冷地说着,“你放心,她不会有事……”
芙蓉一听,脑袋都大了好几圈。急忙打断正在发言的路时云:“等等!你说蜀国边境?”
“你发什么神经!皇宫可是在蜀国中心处的颂兰城啊!”
芙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调,不让外面的丫鬟察出异处。
“那我怎么办?我该如何脱身!”芙蓉恶狠狠地看着路时云,眼里满是愤怒。
路时云像是没看见她这副模样,继续和黑衣男子窃窃私语,良久,黑衣男子抱着明照莹跳上房梁,隐藏在这黑夜之中。
芙蓉拦住路时云,一副“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的样子。
后者则塞给她手中一幅地图,云淡风轻的说着:“我给你备了马车,等你向太后请求出宫后,便可以独自离开颂兰。”
芙蓉抬眸,不和他再计较下去。
他推开正厅的门,十几个丫鬟在门外守着,面露急切。
芙蓉很快调整好情绪,她哭着从正厅走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让丫鬟去请太后。
如今这陛下带兵亲征不知死活,后宫大事全全由太后负责。
现在这宫中死了人,还是太后亲自特批进宫的明妃,自然是要禀报太后。
太后赶到关雎宫的时候,“明照莹”已经躺在棺里,静等太后圣旨,即可火葬。
太后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也不好受。
也因此,在芙蓉请求出宫成为良女时,她并未过多反对。只是叮嘱几句在外面要注意安全的话,便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留下在风中凌乱的芙蓉和接她走的女官。
芙蓉:就这么轻松的放我走了?
女官:我也不知道啊!
“芙蓉姑娘,请跟我来。”两人对视,女官不好意思的开口。
芙蓉细眉一挑,连声说着谢过女官大人。
画面一转,芙蓉被打包扔出皇宫。路时云在宫门口还跟她摆手告别,说什么有缘再见。
芙蓉一脸愤怒:她呸!
要不是因为路时云,她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该死的路时云!
几个时辰后。
在林间迷路的芙蓉拿着看不懂的地图,欲哭无泪,仰天长啸。
“娘娘您到底在哪啊!”
……
明照莹醒来的时候,眼前就是一幅令她震惊的画面:芙蓉一身泥土坐在她身边,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娘娘您终于醒了!您不知道,芙蓉这一路遭了多少罪啊!”芙蓉见她醒来,像受委屈的孩子一样扑上来,抱着明照莹的脖子就开始哭。”
明照莹:一定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
她不动声色地推开了芙蓉的手,僵硬地躺回木床上。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和芙蓉身处的环境异常……艰辛。
草屋已经破破烂烂,房顶上的木梁摇摇欲坠,随时有倒塌的风险。
明照莹看着眼前的惨状,抚上额头。
她知道逃出来很惨,但也没想到能这么惨啊!
良久,明照莹叹气。
既然出来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修好这危险的草屋,若是夜里发生什么,那她和芙蓉危在旦夕。
说干就干!
明照莹换了件干净衣服,把芙蓉拉到身旁叮嘱:“以防万一,以后你不要叫我娘娘了。”
芙蓉点点头,表示了解。
“你快去换件干净衣物,我们出去看看。”明照莹心情大好,眼角都盈着笑。
说罢,她起身出了草屋。
此时已是翌日破晓,薄雾弥漫,空气潮湿而温和。旭日东升,晨光划过密密麻麻的林叶,透出“沙沙”的声音。
明照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拿起小屋旁边放置的斧子。
她在距离小屋十几米处的地方砍起了木头。
芙蓉一出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明照莹吃力地挥起斧头,重重的砸在一棵粗木上。
明照莹察觉到她的目光,讪讪一笑:“我就是想砍点木材,把这个屋子补一补……”
芙蓉看着自家小姐的小身板,别说砍木了,连提重物都费点劲。
她摇摇头。
上前接过明照莹手中的斧子,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回去。
无法展现自己“超强臂力”的明照莹有些沮丧地回到草屋,她看着这个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的陋居,眼里略过一丝嫌弃。
路时云怎么找的这个破屋子,她忍不住要骂他了!
此时在皇宫给太后把脉的路太医打了个喷嚏。
路时云:谁在说我坏话?
明照莹看着在外面挥洒汗水的芙蓉,时不时给她加加油,颇为无聊。
她躺在床上,纤纤细手往后一摆,不知从哪个缝儿里摸出个玉佩。
明照莹看着手上的玉佩,一脸茫然。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不亡我?随手摸都能摸出来好东西?
她把那物件儿拿近,细细打量。玉佩通体翠绿,晶莹剔透,最上面还刻着四个字:
潼城明氏
明照莹在脑海中思索,潼城是褚国的都城,那之前住在这间草屋里的人,怕不是褚国人?
明照莹点点头。
这玉佩是好东西,定要好好保管。
芙蓉砍完木头回来,正巧看见明照莹握着玉佩,坐在草床上发呆。
后者一看见她,便上前盈盈一笑:“芙蓉啊,我估摸着用不上多久,咱就又有好日子过了!”
芙蓉看着面前傻笑的小姐,表情复杂。
小姐是……疯了吗?
明照莹一点不知道自己在芙蓉的心里已经三百六十度大转变,仍然傻笑地捧着玉佩,嘴里念着“过好日子”
两人合力修好屋顶后,便安心住下。
可谁知这一住,就过了一两个月,直接迎来了盛夏。
正午时分,太阳悬在天空最高处。
烈日当头,明照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抱着那捡来的明氏玉佩,哭唧唧地喊着热。
芙蓉看向一脸苦相的明照莹,强忍笑意:“小姐再忍一忍,过会儿太阳就下去了!”
“你骗人!下午定是会更热!”明照莹哭丧着脸,别看她天也怕地也怕,其实热才是她最怕的!
小姑娘进了屋,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像是这样便能抵御炎热。
芙蓉看她那副惨样,也就随她去了。
明照莹在草屋里细细数着这两个月发生的事。
首先。
如她所说,她死后的第十天,魏军就攻进颂兰城,皇宫内的嫔妃死的死葬的葬。
想到这,明照莹嘿嘿一笑,还是自己思绪缜密,没有白白赴死!
第二件事就有些让她意想不到了。
那日芙蓉下山买些吃食,从山脚下的难民口中得知,两人所在的青山一脉全部归属褚国。
也是明照莹和芙蓉第一次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是邱陵青山。
明照莹又看看手中的玉佩。
她摇摇脑袋,让思维保持清醒。
这最后一件事吧……
“小姐!有远客前来!”
芙蓉的声音突然从屋外响起,语气中有一丝紧张。
明照莹察觉到端倪,从容不迫地从草屋走出来,只见屋外有几匹白马拉成的马车……
和几个衣着富贵的人!
其中为首的白衣男子见了她,笑容可掬。
那双桃花眼看着明照莹,后者明显有了些压迫感。
“明二小姐,请上车吧。”
温文儒雅地声音响起,明照莹看着那张脸,却怎么也生不出少女的情愫。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苍天开眼啊,她早等晚等苦等慢等,总算等到好日子来了!
白衣男子见她不动,又继续说:“吾名鹤,姓闻人。”
明照莹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的蓝衣男子黄衣男子黑衣男子,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要不你们进来坐坐?”
明照莹不知所措的问着,面部表情持续扭曲。
“未尝不可。”
闻人鹤率先走进草屋,紧随其后的是那个蓝衣男孩。
“见过小姐,吾名绥禧。”
清脆的少年音传入耳朵,明照莹的心不自主地跳了一下。
几人进入草屋后,明照莹手握成拳:
破天的富贵终于让她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