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冬天,我出生在南方一个小县城。产房外,奶奶听到护士报喜说是个女孩,转身就走。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沁着冷汗。她虚弱地伸出手,想要抱抱我,却被护士拦住了。
“产妇刚生产完,需要休息。“护士说完,就把我抱到了婴儿室。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夜晚,躺在冰冷的婴儿床上,听着其他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我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
母亲出院那天,是外婆来接的。奶奶说身体不舒服,让父亲去上班了。外婆抱着我,搀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家走。路上,母亲一直在哭,眼泪滴在我的襁褓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妈,对不起......“母亲抽泣着说。
外婆叹了口气:“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小满多可爱啊,你看她这双眼睛,多像你小时候。“
回到家,母亲一个人躺在床上,外婆忙前忙后地照顾她。我躺在母亲身边,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声。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懂为什么母亲总是哭,只是本能地往她怀里钻,想要汲取一点温暖。
两年后,妹妹出生了。这一次,奶奶直接没来医院。父亲站在产房外,脸色阴沉得吓人。当护士抱着妹妹出来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
母亲抱着妹妹,眼泪无声地流。我站在床边,踮着脚尖想要看妹妹。她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母亲怀里。
“小满,这是妹妹。“母亲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要好好照顾妹妹。“
我用力点头,伸出小手去摸妹妹的脸。她的皮肤又嫩又滑,像剥了壳的鸡蛋。
但这份喜悦只持续了三天。那天早上,我听到奶奶和父亲在客厅里说话。
“两个丫头片子,养着也是浪费粮食。“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利,“不如送人,省得耽误要孙子。“
“可是......“父亲有些犹豫。
“可是什么?你难道想绝后吗?“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已经打听好了,隔壁村有户人家想要个女儿,给的钱也不少......“
我躲在门后,听着他们的对话,浑身发抖。妹妹还在熟睡,小脸粉扑扑的,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母亲抱着妹妹哭了一整夜,但最终还是妥协了。第二天一早,那户人家就来了。我看着他们抱走妹妹,看着母亲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看着父亲面无表情地数着钱。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女孩在这个家里,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本来是想把我送走的。是外婆连夜赶来,死死抱住我,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你们要是敢把小满送走,我就带着她走!“外婆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我养得起!“
就这样,我留了下来。
母亲还没出月子,就又怀孕了。这一次,奶奶天天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是个男孩。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身体虚弱得连床都下不来。
我常常趴在母亲床边,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但眼神却一天天黯淡下去。有时候,她会突然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小满,妈妈对不起你......“她总是这样说。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道歉,只是本能地回抱住她,用小手擦去她的眼泪。
终于,在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弟弟出生了。产房外,奶奶激动得直跺脚,父亲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当护士抱着弟弟出来时,他们争先恐后地围上去,仿佛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我和弟弟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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