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三年的太湖,霜降来得比往年更早。寅时刚过,苇荡深处已凝了层薄薄的白,残荷断梗在晨雾中支棱着,像极了文人案头折损的狼毫。陆怀素踩着露水浸透的芒鞋转过山墙时,望见十二个瘦小的身影蜷在书院檐下——这些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孩子,正用草绳束紧空瘪的肚腹,好让晨读时的诵书声更响亮些。
“今日习字,便以这太湖为纸。”
他解下腰间竹篓,取出昨夜削好的苇杆分给众人。阿蛮抱着粗陶瓮过来,将河滩上最平整的沙地浇得湿润。十岁的杨寓第一个跪坐下来,衣襟沾了泥也浑然不觉,苇尖在沙上划出个方正的“天”字。远处漕船的号子声撞在穹窿上,惊起一行南迁的雁。
“先生!竈房进贼了!”
书童的惊叫撕破晨雾。陆怀素转头时,正见个黑影从柴扉窜出。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褴褛的麻衣裹着嶙峋的脊梁,怀中紧搂的黍饼滴着蜜渍,在秋风里散出勾人的甜香。阿蛮抄起门闩要追,却被青衫拦在阶前。
“由他去罢。”
话音未落,那身影忽地踉跄栽倒。两个黍饼滚入蒺藜丛,沾了血的红枣馅洇开在沙地。陆怀素俯身去扶,腕上蓦地传来剧痛——少年死死咬着他的手臂,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血色顺着牙印蜿蜒而下,滴在《千字文》残卷的扉页,将“宇宙洪荒”四个字染得愈发狰狞。
三年前徐州城外的景象忽然在眼前晃动。那时元军铁骑踏破城门,饿疯了的流民把枯骨垒作炊烟。陆怀素记得有个妇人用半袋黍米换他的《孟子》,说想给怀里的死婴听段圣贤书。
“腹饥可夺食,心饥不可夺志。”
他掰开少年痉挛的手指,将染血的典籍塞进对方掌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来时,陆怀素心头突地一跳——瞳仁深处浮着层朦胧的重影,恰似史册里楚霸王的重瞳。秋风卷起书页哗哗作响,隐约露出他昨日批注:“元运将终,异人当出。”
“你叫什么?”
“朱...朱重八。”少年嗓音嘶哑如锈刀刮过陶瓮,忽然抓起黍饼又要逃窜。这次陆怀素没拦,只望着他赤足踩出的血印渐行渐远。三十里外的苏州城腾起黑烟,那是官军在焚烧抗税的漕船。
日头攀上东山时,书院飘起炊烟。阿蛮数着陶罐里所剩无几的粟米发愁,却见先生解下腰间鱼符——那是去年救治盐商幼子得的谢礼,能兑十石白米。
“多备两副碗筷。”陆怀素望向苇荡深处惊飞的鹧鸪,“明日霜重,怕是有客来。”
暮色染透窗棂时,他正在《汉书》页脚添注。松烟墨混着腕间血渍,在桑皮纸上洇出奇异的纹路:“癸未年九月十七,遇朱姓童子,重瞳龙睛,然性如饥虎,当以仁恕导之。”砚池忽地泛起涟漪,原是檐角坠下的露珠。抬头望去,星河倒灌入太湖,恍若谁打翻了砚台。
次日晨课,陆怀素将《史记》摊在残碑上。
“韩信背水一战,列的是天地人三才阵。”苇杆在沙盘划出三道弧线,“然则项王垓下之围...”话音戛然而止。篱墙外探出颗乱蓬蓬的脑袋,正是昨日偷食的少年。
朱重八被阿蛮拽进来时,浑身散发着苇叶的腥气。陆怀素递过温在陶釜里的黍饼,见他喉结滚动却偏过头去:“俺不食嗟来之食!”
“非施舍,是束脩。”青衫客指向沙盘,“你若能破此阵,这饼便是酬师之礼。”
少年瞳孔骤缩。沙上沟壑让他想起老家钟离的田垄,想起饿死的爹娘躺在龟裂的泥土里。忽然抓起苇杆横劈竖划,竟将三才阵截作七块。满院童子哗然,唯有先生抚掌而笑:“斩龙脉,断地气,好个玉石俱焚的杀阵!”
朱重八啃着黍饼含混道:“管甚阵法,能活命就是好阵。”
陆怀素但笑不语,转身在《六韬》旁添了册《盐铁论》。太湖起了雾,漕运的号子声里混入金铁之音。谁也没注意沙盘上的沟壑,正暗合十年后鄱阳湖的烽烟。